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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爱民眼角抽搐了一下,终于,忍无可忍地回屋,拿出一把旧扫帚,铁丝绑得已经松散,扫帚头像是脱了毛的老狗尾巴。他一言不发地弯腰,从角落开始清扫,一边扫,一边往那一堆瓜子壳靠近。他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要把这块地扫得比他自己心还干净。
贾张氏看见他拿了扫帚出来,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又带着些莫名的胜利感。她把手里的瓜子一扔,身子往后一仰,“你扫吧,你爱干净,你就扫。”
赵爱民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被风卷到水缸边的瓜子壳,扫帚头在地上一搁,尘土微扬。他抬起头,眼神没了火气,反倒冷得吓人,“我不是怕脏,是怕人脏。”
贾张氏脸色一变,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抿了抿嘴,想反驳,可舌头一绕,就是说不出口。那一刻她看赵爱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不再是那个总是忍气吞声、总是退让的人了。他的背脊笔直,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一下子拉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赵爱民继续扫地,汗从额角滑落,落在砖缝里。他没有再说话,每一下扫帚落地的声音,都像是在自己心里重重地刷着。他不是想争口气,他只是受够了那种被不讲理裹挟的日子。他想要个清净的院子,一个可以安心坐下喝茶的地方。可现在,他连这一点都得用力去争。
瓜子壳越来越少,地面慢慢显出原本的颜色。他扫得极仔细,连靠近鸡窝边角那几片都没放过。院子另一头,有几个孩子在偷偷看着,手里还拿着跳皮筋,眼里满是好奇与疑惑。他们小声说着话,不敢太大声。赵爱民听不清,也不在乎,他只想把这一切扫出去——哪怕只能扫一时,也比任它疯长要强。
忽然,一声“咚”的重响打破了午后的沉静,像是什么重物从椅子上滑落。赵爱民猛一抬头,只见贾张氏那把靠椅一歪,人斜着滑了下来,躺倒在地上,一脸惊恐,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什么。
他心里一凛,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你摔了?”
“我、我……腿抽筋了!”她一边揉着小腿,一边龇牙咧嘴,“快、快扶我一下。”
赵爱民蹲下身,本能地伸出手,又顿了一下。他看着她那满脸横肉都皱成一团的样子,眼中复杂情绪翻滚。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冷血的人,可他心底有些东西正在摇晃,像快倒的水缸,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你扶我一把啊,赵爱民,你总不能看我在地上吧!”贾张氏的声音带了点慌,“我腿使不上劲了。”
赵爱民看着她的脸,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在地上抖得跟摊布一样。他终于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胳膊,“慢点,别急,脚别乱动。”
他扶着她坐直,又去拿那把倒在一旁的椅子,靠在墙边。贾张氏哼哼着,脸上的痛意一半是真的,一半说不清。他把她扶回椅子,坐定后,她还在咧嘴,拍着腿。
“你呀,就别坐这竹椅了,滑得很。”赵爱民说着,眼睛余光扫过地上新落的几片瓜子壳,心中又是一紧。
贾张氏咽了口气,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今儿多谢你了啊。”
赵爱民不语,只是回头看了看地上,重重地咽下一口气,拿起扫帚,默默地又开始清扫起来。而此刻,那风,仍旧在吹,带着空气中难以言喻的、挥之不去的陈旧味道,搅动着他心里那团未曾熄灭的火……
赵爱民扫着地,扫帚在砖缝间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某种隐忍已久的情绪在这声响中慢慢发酵。他的眼神定格在那一小堆尚未扫尽的瓜子壳上,像是看见了某种难以容忍的污秽。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是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缝隙,要冲破体内的束缚。
贾张氏坐在竹椅上,揉着腿,时不时吸一口气装作还痛得厉害,眼角余光却盯着赵爱民的动作。她看见他那低着头却越来越僵硬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她知道赵爱民脾气不暴,可也不是没脾气。以前也有人在院子里招惹他,被他一句话怼得半个月不敢露面。
这时候,赵爱民终于停下手,直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转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贾张氏脸上。
“你要吃瓜子,回你家吃去。”他说得不高,可字字像锤子敲在人心上,“你愿意扔,就扔你屋里头去。你愿意吃,就在你那炕头上啃个天昏地暗也没人管你。可你别搁这儿,把咱院当你自家菜园子一样糟蹋!”
贾张氏眼睛一瞪,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就被赵爱民抢了先。
“你撒的这些瓜子壳,是我一把一把扫的!”他手里扫帚往地上一磕,声音发闷,“你是年纪大了,可你也不是没手没脚的,怎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呢?人老了就该享清福,可不是享别人给你收拾的烂摊子!”
贾张氏一时被说得脸上一红,半天没接话。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想找个说头,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这不是腿疼嘛,又不是故意的……”
赵爱民咬着牙,冷笑一声,“腿疼你就能随地撒?那你下回拉屎拉不住,是不是也得说不是故意的?”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贾张氏脸色瞬间涨红,坐在竹椅上拍着腿骂,“我吃个瓜子怎么了?别人也吃,凭什么你就盯着我说!”
“别人吃也知道扫地!”赵爱民话锋一紧,指着墙角那排整齐的小扫帚,“你知不知道这院里几个老太太,每天早晨起来先干啥?不是洗脸,不是喝茶,是拿着扫帚把门前清一遍。她们吃瓜子,她们知道收拾。你呢?你吃完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你当别人都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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