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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萧如眼中的颜色似乎比夜色还要深上一层。她所坐处高,附近局势几乎可以尽揽眼底,她目睹的是自有“辕门”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怠。
这一夜乍起骤吹的风狂奔了一个多时辰后,势道似乎终于渐渐弱了。文翰林见七大鬼果被文昭公侍童阿染一言劝退,眼中得色便又多了一分——这一夜,到目前为止,事事俱已落入他的算中:他先得借骆寒之力重创辕门中重要实力胡不孤之秘宗门;然后骆寒渡河,袁老大“长车”伏起,又是骆寒将之引入文府的埋伏,如今估计已损伤十之六七;最后又凭当年文昭公与张天师“龙虎山上三句话”劝退七大鬼,留骆寒一剑以应付可能马上即会反噬的袁老大,这一局棋他布的高明。
如今,长车已遭文府精锐与江南六世家、川凉会及毕结所建“反袁之盟”的势力困于对岸;胡不孤也正被毕结突袭于坡下密林;赶来驰援的华胄在石头城上遭赵氏二老困住,这图谋近十年的计划终于得逞。——他这么一个人,袖手江湖,岂能心甘?有他文翰林在,又岂甘于让袁老大叱叱喑呜,横霸江南?
今夜,一向威不可撼的辕门终于有了倾颓之势。他与金日殚和落柘盟三祭酒还困住了坐于茅寮上的萧如。这是袁老大最在意的女人——袁辰龙一向于女色并无偏好,但萧如仅只是一个‘女色’吗?
这也是自己一向难以忘情的旧好。文翰林长吸一口气,志得意满,望着坡下河水,长衫鼓胀,直欲蓬勃而笑。这下、萧如该知道他并不是一个萎弱的男子了吧?纵势力雄厚如袁老大,还不是在这一局中遭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回望萧如,目中含笑,道:“阿如,袁辰龙已穷途未路,他的时日过了。你也都看到了,他不值得留恋。此情此景我也不强逼你什么,但——你放手吧。”
茅寮上的萧如却不答,一双眼望着黑黑的夜与悄然流淌的河水,她的瞳仁是比黑夜更黑的黑色,那几乎是一种盲人的黑——江湖危怠,宵小横行,这样的时世,令她如何不盲?
只听文翰林絮絮道:“你想想,袁老大这些年一共得罪了多少人?无论江湖耆旧,还是朝廷大佬,都是他不该得罪之人。抑豪强,擅权势,别看他一向强横,倒他之心,只怕无数人心中蓄之久矣!你不要怪我,我人在江湖,不得不尔。实话告诉你,这一次,无论秦丞相,还是李若揭,连同我们文府,都是打定了主意——一力倒袁。你也看到,连金张门与落柘盟的朋友都已伸手。萧如,你放手吧。”
他说着说着自己心中似也振荡起来:“我们文府、和秦丞相、李若揭一向放纵袁老大,不肯联手除之,只为一向顾忌他的威名,不是我妄自菲薄,实是谁也不想独挑上他,不想独面他最后的反扑。但骆寒孤剑之锐你也看到了,连今日的三波伏击都没能耐何他。袁老大轻犯淮上,已与他势成水火。就算袁老大不愿轻动淮上,金张门金兄此来就是逼迫朝廷让他出面以靖淮上局势的。他们已订了十日后紫金山上之约。骆寒纵杀不得袁老大,只怕也是两败俱伤之局。阿如,辕门时日尽了,这个男人靠不得。你、——收手吧。”
萧如在茅寮顶极淡极淡地扫了文翰林一眼:收手?收回她对袁辰龙的一腔倾慕?收回她这些年那么多的等待与怅望?收回……。——沅有苣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于他危怠之日远避开那曾让她一见心动的这纷扰人世中难得的一点郁暗的光彩?退回平庸,与小人为伍?她‘哧’声而笑。翰林呀翰林,原来你并不懂我,你叫我如何收手?——重拾当年婚约,不记你通婶之嫌,与你同归湖州?那样的收手之后的生又有何益?
文翰林面上容彩一灿,接着道:“何况,这些年、他对你也并不好。不说别的,他不愿深结秦丞相与江船九姓之怨,甚至一直都不肯给你一个名份。阿如,我其实知道,虽潇洒如你,也是渴望着一场结缡永伴的姻缘。所以是他不仁而非你不义。阿如,我对你——是真心的。”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大倒是不易。萧如明白,所以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感动。但她心中一痛——文翰林所说,正是她心中这些年深藏心中的最深的痛。她知道袁辰龙并不象自己在意他那么在意自己,他心中装着最多的是他的大事。
她掉过头,望向建康城方向,那里,有她不计名份相随了已几近十余年的袁辰龙。只听她道:“可我如何收手。这个时势,能让我看得顺眼的人不多了,而他、始终还是个英雄。”
文翰林心中一怒:“英雄?英雄是用来给人们油煎火烹的。”
萧如目光有些哀怜地看向文翰林:“也许你说的不错。但无论如何,像我这样的女人,还是倾慕于英雄的。而你、翰林,无论你如何得意,以后如何努力,如何金紫加身,又如何势倾天下,有一件事你永远变不了了——你始终不过——是个小人而已。”
她这话说得极轻,但语意极重。可这么重的话出自她的口中,反倒似有着一份慈悲之意。文翰林心中所有的得意都在这个他所在意的女人片言之下瓦解粉碎。——她如果出言只是为了讥刺自己,只是为了伤他,那他还可以用他一向的自傲防护他那颗在极深处仍旧极敏感的心。但她口气里的慈悲先瓦解了他心头所有的防卫,让那一讥一刺长驱而入,直剜入他的心底。——小人——他生来就想当个小人吗?她该看看这是个什么时世。千百年来,中国人都是在权谋倾轧中过过来的,项羽已死,能活下来的是刘邦。可正因她不是讥刺,只是诉说一个真相,用一面镜子让文翰林照出自己,让他自己的尊严向自己的心做最强烈的自刺,这反省之痛才更让文翰林无丛闪避。
——文翰林自己也不愿看到这样的自己。
说起来,“袖手谈局”文翰林在江湖中时时遭人谀陷的倒是他的君子之风的。但他鄙视他们——以自知自己是个“小人”的心态鄙视他们。而袁老大辈视他为小人,他也在心底反讥笑他们——以“小人”的心态讥笑他们。只有萧如,只有萧如能够这么深地刺伤他。文翰林心中大痛,痛极而怒,他忽一拍掌,两袖相搏,一声脆响就已在他掌间振了出来。
那声音听来不大,却所传极远,这是正宗的文府心法,文翰林就是凭这‘玉堂金马’心法以驭“袖手刀”、“淡局步”和号称“玉堂金马九重深”的真气独步江南的。他神色一肃,冷哼一声“杀!”
他那一击掌后只听到从这山坡之上到对岸疏林和坡下树丛中的道路沿途断断续续地响起了一连串的击掌,似代他传令——他已命毕结与文府精锐尽折胡不孤秘宗门与袁氏‘长车’!
坡下果有一声声的惨叫传来,文翰林还在得意而笑,金日殚却忽然失色而愕。
***
坡下密林中毕结闻声一振——单以文府人马,此次伏击辕门原本不足。他们为图必胜,所有精锐之师几乎已全压在对岸困杀“长车”之阵中。他所仰仗围袭胡不孤与‘秘宗门’的人原是秦相在北使伯颜手下借用来的“金张门”下的二十余个高手。
——胡不孤一闻“长车”有警,看到萧如在山破上绿帛磷帜,就带人奔袭坡上以救萧如。他欲救出萧如后过河同助“长车”。今夜辕门中伏,以他谋算,已知只有暂退方为上策。
但他才到坡下密林中,就已中毕结之伏。好胡不孤,预警在前,先已飞身而起,直击毕结,拖着受骆寒剑意侵伤胸前重穴之伤以一人之力飞袭迅击,攻得埋伏的毕结与金张门高手都有些猝不及妨。他的‘吾道不孤’与‘匹夫真气’已倾力而出,如此他手下秘宗门残余的不足二十之好手才有机会护住十七、八个受伤的伙伴,于密林中布阵自保。
秘宗门的暗伏果然了得,只见他们在林中才能成阵,就已足以抗拒‘金张门’突然之袭。胡不孤本只要退回阵中,得秘宗门之助,两势相辅、必然势张,但毕节却已困住他于秘宗阵外三丈之处。
那边‘金张门’与秘宗子弟已陷入惨烈搏杀中。金张门高手果然不俗,加上秘宗门遭骆寒重创在前,所以深林密斗,战况极惨。胡不孤一颗大头上冷汗滴滴而下,他已认出出手的乃是北朝强手,一双小眼紧紧盯着毕结,忽开口道:“文府这次算计很深啊。”
毕结哈哈一笑,双眼却紧盯着胡不孤碎袖中的一双手,不敢稍懈。
胡不孤冷然道:“但你毕竟是外姓之人,纵亲为文昭公前辈外孙,全力相助文府文翰林,也不过为人作嫁而己。”
毕结神色一寒,他不是甘居人下之人,这话自然也说到他心里。但他也是分得清轻重缓急之人,自懂得一时隐忍,徐图大业,怎会为胡不孤片言所动?口里淡淡道:“胡先生看来是伤得不轻,不只身手有碍,连脑袋也糊涂了。我和翰林兄谊属至亲,我们的家门之事,就不劳先生操心了。”
他年纪不大,但一身功力承袭两家,虚其心而劲其节,当日与耿苍怀一较,已显其不俗。胡不孤双手中指在袖中往复掐算,却也算不出如何出手才能在这少年手下率众逃出生天,何况,林外就是文翰林布就的天罗地网。
他们就这么冷冷对峙,俱欲图以一击搏杀对手于倾刻。只见毕结额上的疤痘在隐约月色下清晰可见,一张脸上却血气渐盛。胡不孤那一颗大头却在这初冬的冷风里冷汗滴滴、滚滚而下。两人俱在算计着对方的疏漏。
他们忽然出手,空中只听‘砰’然一响,他二人却已一击而退,稍一喘息,一个辕门高士,一个名门少俊,就已再度跃起,住复对决,不肯稍退。
华胄却是悄悄地溜下的石头城。他适才侃侃而谈,以一席言熄尽宗室二老争雄之心,局面看似平静,但他心里的紧张只怕料较被伏之米俨、常青与胡不孤犹甚。只为他知道,能不能一挽辕门颓势,此时此夜,只有靠自己了。
他先悄悄潜向他估计胡不孤被困之密林,然后就见毕结与胡不孤正在林中树端往复对决、生死一战。他先不助胡不孤,却盯着金张门高手,有一晌,确定再没埋伏后,忽手指一弹,手中一支刚折下的树枝就势如利箭般就向最边缘处那个金张门好手腰间射去。
他算计极准,这一射正赶上金张门与秘宗门对决的呼喝之间,没人能分辩出那树枝破风之声。那人腰间一痛,身手稍慢,已为一秘宗门弟子斩于刃下。那秘宗门弟子都一愕,万没料自己本居劣势,居然会一击得手,——他和金张门之人都不曾察觉已有外人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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