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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漫长的昼夜过去,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
出租车在高速上开着,两边是灰蒙蒙的田野,偶尔闪过一片黑压压的树林。喻音靠在后座上,两眼望着窗外出神。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拐下高速,穿过几个她熟悉的路口,最后停在了公寓楼下。
她拎着行李箱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锁簧弹开,门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是她走之前忘关的那盏。暖黄色的光照在门口的地砖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茶几上摊着一本书,是梁言看到一半的欧洲建筑史,书页朝下扣在桌面上,眼镜架搁在书脊上,镜片朝上。旁边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走过去把书合上,书签夹在第一百四十七页。她把眼镜收进眼镜盒里,咔嗒一声扣上。她把茶杯端起来,走到厨房倒掉,把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做,像在完成一套固定的程序。
她没有改房间的布局,卧室里梁言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短袖、衬衫、外套、羊绒衫,都按他平时的习惯挂着,衣架的方向一致,间距差不多。床头柜上放着半瓶他用的润肤乳,盖子没拧紧,她拿起来把盖子拧紧,又放回原处。浴室里的牙刷还是三支,她的粉色,他的蓝色,梁政屿的是个卡通牙刷,三个牙刷都插在一个杯子里。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天彻底黑了。
屋子里很安静,以前这个时间,梁言会在厨房里弄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梁政屿在客厅地板上跑来跑去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她能听见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听见冰箱压缩机突然响了一下又停了。
她在那儿坐到很晚,后来困了,就进了卧室躺在床上。她从来没觉这张床这么大,她睡在平时睡的那一侧,另一侧空着。她没有去动梁言那边的枕头,上面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头压出来的。她侧过身看着那个枕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墓园。
从公寓到公墓开车要二十多分钟,再走一段路。
天是灰的,路边的树都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横在头顶上。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气和凉意。墓园的铁门开着,她走进去,沿着碎石小路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那排,靠溪边的那三个墓位。
梁言的墓前已经立好了碑,那块临时的木牌不见了。
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梁言的名字,碑前的草皮跟她上次走的时候一样,深绿色的,但是不太能看得出是刚移植的了。
喻音在碑前站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然后蹲下来用手掌把碑前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拂开。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很清晰。
溪水在不远处流着,发出低低的哗啦声。风把旁边那棵松树的枝丫吹得晃了一下。
喻音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了约莫有一个小时,她觉得她该离开了,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去。
早上起来烧一壶水,灌进保温杯里。有时候从楼下的花店买一枝花,有时候不买。她有时候开车去,有时候坐电车去,然后沿着那条路走到墓园,走到碑前,把花放在碑脚下,或者什么都不放。
她在石碑前有时候会说话,说得很简单,比如今天天气怎么样,路上看见了什么,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就站着,站一会儿就走。
直到某一天,她发现自己的视力不如从前了。看远处的东西有些模糊,碑上的字要凑近一点才看得清,路边树牌上的字也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估计是她之前哭得太多,眼泪把眼睛泡坏了。医生跟她说过,长期流泪加上睡眠不足,视力会受影响,要注意休息。她没怎么当回事,现在她知道了,看东西确实没有以前清楚了。可她认得去墓园的路,从公寓出来左拐,穿过两个路口,在第三个路口等电车,坐七站下车,过桥,沿着河边的小路走到底,右拐进墓园,沿着碎石路走到最里面。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了,闭着眼睛也能走,看不清也不要紧。
春天来的时候,河边的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层薄雾罩在枝头。墓园里的草皮也绿得深了一些,溪水的声音比冬天大了,流得也快了。喻音走在去墓园的路上,脱了厚外套,换了一件薄的风衣。她还是每天去,风雨无阻,下雨天她打一把黑色的伞,站在碑前,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她把伞往碑的方向偏一点,好像怕雨淋着他似的,虽然她知道他淋不着。
夏天的时候法兰克福热了几天,河面上有游船经过,船上的人举着手机拍照,笑声顺着水面飘过来。墓园里很安静,只有蝉在树上叫着。喻音站在碑前,有时候会带一瓶水,喝一口然后放在碑前。她看着碑上的名字,那两个字她越看越觉得刻得深。她伸手去摸,指腹沿着笔画滑过去,石面是温的,被太阳晒热的。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继续站着。
秋天来的时候法兰克福的树叶变了颜色,河边的树从绿色转成金黄,再转成褐红,一层一层地往下落。墓园里的草皮开始发黄,溪水的声音比夏天小了些,流得也慢了。碑前落了厚厚的叶子,她每天蹲下来用手掌把它们拨开,露出下面已经泛黄的草皮。有时候风大,把叶子又吹过来,落在碑上,落在她肩膀上。秋天日落得早,她一般下午去,回来的时候天就暗了。
冬天来的时候,法兰克福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墓园的草皮上,盖在溪边的石头上,盖在梁言的碑顶上。喻音走在去墓园的路上,雪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墓园里很安静,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进去了,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她走到碑前伸出手,用手掌把碑面上的雪扫掉,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上边扫到下边。雪落在她的手套上,化成水,渗进毛线里,手指冻得发僵。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雪化了,变成一滴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一年四季,周而复始。
喻音决定就这样孤守着余生,无论风雨,一日不落的要来看他。她打算就这样守着梁言,孤苦伶仃地过完这辈子,等某一天下去陪他,陪那个她一生唯一爱过的人。
以前她偶尔想过,他们两个相爱至深,跨过了千山万水、世俗阻挠、命运坎坷,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可以把他们分开了。
可最终,是死亡将他们分开。
最可悲的不是不曾拥有,而是拥有过、握紧过,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从手里被夺走。
她把梁言留下的遗书覆了一层膜,反复拿出来看,反复嚼着他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他没有遗憾了,可是真的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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