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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葛布衣的年轻人正是杨真宝,前日受新帝之命即将前往东垣,替公主视察封邑。然而暗地里却是要以公主府家令的身份网罗群情,阻止陆微出任行台吏部要职。
杨真宝之前曾在司徒府远远看见过陆微一次,那时候他刚刚带着公主从长乐宫逃出来,也没有闲暇顾虑这种事。今日他本想来陆氏所居的街坊附近探查一番,没想到却遇上一个找茬的。
杨真宝定睛一看,眼前之人身量比自己稍高些许,身着皂罗衫,风帽以数层乌沙围织,另系紫纱遮面,腰间一条墨玉束带。这一身装束剪裁齐整,礼制虽不出士子常服,然而通身气度颇明练简至。其身后仆从虽有四人,但皆低眉顺从,无半分朱门的势利嚣焰。
老人听了皂罗衫年轻人的话,却笑言道:“这位小贵人只怕错看了。老朽虽无慧眼,却也更世。此子虽有礼谦和,脸颊处却带滞黄,乃是常年饥饿所致。”说罢又问杨真宝,“晋阳曾闹凶旱,是从那边逃难过来的吧。”
杨真宝拱手道:“正是。”
皂罗衫年轻人先微微蹙眉,而后舒展笑容:“望气识鉴,品藻赏誉,岂独仪容饰貌。老伯只看这市井民众,或翘首以望青绫,而思贵介身份,或目艳以著丽锦,而羡奢靡铺陈。然而这位小郎君虽被服布素,鹄形菜色,却视金舆璧辇若无物,闻贤名权位如秋风,何异于青松拔于灌木,白玉出于尘沙。小郎君淡泊明志,清静自守,即便如今困顿于市井,来日未必不能阔步于大道。”
杨真宝未曾想对方一通铺陈排调,竟将自己夸上青云。眼前之人虽然年少,想必是长于当朝某士大夫之家,好结交,或许对方是以为自己是落魄书生,借贫贱之交以邀清名。
受到如此吹捧,难免小脸一红,不过这份赞词本身,在杨真宝看来,仍透着令人心生向往的和雅。杨真宝的眼中,这根本无关辞藻,而是一种襟怀。而这样的襟怀禁不起一分一毫的物质短缺,任何在吃饭穿衣上曾经有过的斤斤计较,都会让人与这种气质天涯永隔。
“贵人谬赞了,我不过是一鲞肆伙计,什么淡泊清静,无非是天生的穷命罢了。今日赶送货物,怕误了差事,坊内老板是要责骂的,所以向老伯多问了几句。”杨真宝到底脸皮薄,面上不免红白一阵,想赶紧找个机会离开这里。
然而皂罗衫年轻人身旁的书童,却小声提醒着主人:“郎君,皇后叮嘱过,让郎君莫逞口舌……”
“知道了。”年轻人略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促狭一笑,“兄嫂难得出宫,我替兄嫂布德惠,也是为了阿兄好。”
书童却还是苦口婆心:“郎君要真为了大郎君好,就该听大郎君的,早去大长公主府上,把婚事定下来。”
年轻人这时是真不耐烦了,觑了书童一眼,道:“别老揪着旧事不妨,怎么,但凡皇亲国戚,都得让陆家作女婿不成?别紧着一只羊薅行不行?”
杨真宝原本就为东垣公主未来出嫁担忧,因此听不得半点与其相关的言论。愤怒之余,也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人或许正是陆微,因此词锋又转为凌厉:“贵人既以恬然无欲为贵,为何又在这里凑热闹呢?”
陆微先是一怔,而后笑道:“浮云富贵,零露身名,皆是易去之物,只是眼前人山人海,堵住家门,不知何时散去。我欲归家,只此一途。倒是小郎君,坊门四面皆有,此路不通,另绕它路即可,何须盘桓于此?方才你观车水马龙,却早已对来者身份洞悉明晓,所论也只在意权门长短。以常理论,能乘赤罽軿车者,不出公主王侯。而革车青蓬,乃台省长属所用。若是禁中之人,宦门之属,仅以舆服而识辨身份,绰绰有余。恕某失礼,小郎君可是禁中之人?”
陆微此言一出,围观群众纷纷回头瞩目。禁中职官无非二台侍卫,这杨真宝不过十四五岁,断无可能。再加上其出身穷苦,想来必是内宦了。
当即便有人笑道:“原来是个小阉儿。”
杨真宝环视一眼,虽不露愠容,却已颇见凌厉之气,冷笑一声,开口道:“郎君慧眼,吾虽非金门之客,而可修玉府之书,登闻黼扆,骤列侍御,纵是苑中微者,倒也能安恬自若,光明照朗。倒是郎君所着帽衫,曾是南人士大夫之服,如今着故国衣冠,是何居心?既然留恋桑梓,为何不坦然归去,却添紫纱遮面?可是耻于食周米粟,衔璧朝堂,恬于丧元灭祀,位列贰臣?”
此时,杨真宝词锋初现,先前站在他身边的老者也慢慢向后一步,大有不愿陷入其纠纷之意。
而陆微也昂首玉立,毫不退让,即刻回击:“古人有云,心安之处,即故乡也。本朝太祖,塞外北人,不愿与匈奴同伍,入关建国,虽坐拥河洛,一日三餐仍为羶肉酪浆,正朔常朝仍为散发胡服。太祖是何居心,不知郎君可否试言之?”
杨真宝未曾想到对方用皇室先祖将自己引入坑陷之局,一时慌张语噎。
然而陆微并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继续道:“其实衣食随以桑梓,如同发肤授于父母,血胤相承,无论身之所居,志之所在,不敢忘矣。因此吾虽为魏国子民,而饭必鱼稻,饮必茶羹,衣则中夏右衽,冠则上国簪冕。至于蒙面之举,昔日乡国逢难,吾首碎秦庭,却不得无衣之赋。身离楚野,而徒伤带剑之辞。是故吾深恨自己愚庸顽锢,弩疲椎钝,有负桑梓,愧对血亲,因此以纱遮面,日日自省。只是这位小郎君,堂而皇之言自己心胸光明照朗,却外衣葛布,室藏绣裳,乔装平民于街市,探人私隐于暗处,扇诱百姓,混淆视听,离同袍于中庭,间班荆于阡陌。我却不知如此厚颜无耻,卑鄙柔恶之徒,有何脸面安恬自若,光明照朗!”
其实陆微的言论,并非一等一的谈锋,其中缺陷只要思考片刻,稍有辩论之才便可给予反驳。然而这番言论胜在言辞激荡壮阔,在这喧闹街市、人山人海中,于人情义理上容易引起共鸣,排比慨叹,当头怒喝,气势上已是相当霸道。
杨真宝原是绣衣御史麾下小侍,跟着宫中侍讲官和御史韩任读过几年书,也算得上是颇有进益。如今年岁渐长,捷才渐有展露之势,不过是身为奴婢,活在巍巍宫墙之下,难在言语上争锋。
如今遇上敌手,年轻气盛的杨真宝自然是按奈不住,先前挑起辨谈,大半为了公主,另一小半,正是出于此心。如今情形,对方谈辞锋利,难以预料,失败已是定然,而自己身份暴露,只怕更要承受宫中的雷霆之怒。
“不过刀锯之余末,岂可与橘树之枝条一较长短。”口不出污言而走下道儿,实乃文人在行,周围有零星围观者即刻会意一笑。
侍讲官与韩任有同乡之怡,私下曾与韩任顽笑,稼穑之中竟也能生
出块笔墨诗书的好材料,这出身真是糟蹋了他。韩任不过是双目一凛,冷笑一句,怕是这身酸傲气糟蹋了这个出身。
听到众人的讽刺,杨真宝年纪虽然不大,然而其中的意思却是懂得的,顷刻间红潮从颈项没过额头。陆微紫纱遮面,虽然看不出神色,但听闻此语也大有不愿多留之意,携家仆准备撤离是非之地。
清清简简的背影逐渐没入人群之中,然而杨真宝的目光却仍死死地锁住那一身华贵鲜光、逶迤及地的帽衫,仿佛正是这件与众不同的衣衫自然而然地将他与那些人隔绝开来。他们有着一样的傲气,却有不一样的才华,他们有着一样好胜的心,却有不一样的胜败。
是那件华服罢,他一定六岁就穿着这样的丝绸衣裳,读书习字,只有这样柔软稀薄的织物能够将墨香沾染得恰如其分。苎麻袖口上绝不可能沾染墨香,只有墨渍,味道亦有限,无非是黄土草泥二种。而这种不伦不类与那一刀一样,注定让他终生受人指摘。
杨真宝默默低下头,一双杏目在繁华喧闹的世界中黯然无光,礼貌的笑容依然被得体地保留在面容上。他的右手缩在袖内,颤抖着触碰了一下鱼符,指尖却由于不知是何缘故的刺痛,簌簌缩了回来。
过了许久,他再度抬起头,开口时双唇内侧干涩得已与牙齿微微粘连,以至于他之后所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来自于暗惜积蓄许久的勇气:“卿才如此,自可入朝奉侍,持笏簪笔,何须辞官离都,空作华亭鹤唳之叹?”
陆微眉梢一挑,自己方才用大魏开国皇帝之典才让此人言论难以立足,未曾想这小子老脸一丢,自认下风,反拿老祖宗的典故讥讽自己,这种破罐破摔的气势,倒真称得上旗鼓相当了。于是,他剪手而立,朗声一笑,道:“吾有陆海可倾,却不知长安是否亦有三张?”
然而陆微话音刚落,便有执戈侍卫辟开人群,车驾也停下了。
公主车驾行过,理应肃静,虽然几人口舌之争离主道较远,但并不意味着无人发现。很快,二人便被押至车驾前。
“是什么人,自报姓名!”执令官喝到。
雁凭和嫣婉同车而坐,听着陆微和杨真宝各自报上名字。雁凭微微皱眉,一个是夫家小叔,一个是妹妹最依赖的内宦,倒不好处置,于是只道:“今日本是与妹妹礼佛,罢了。”
然而嫣婉却几日没见杨真宝,听到声音,也不顾雁凭等人阻拦,惊呼着跳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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