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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军情官还在眼前,苏瀛笑问道:“湓口战事如何?”
“征东将军仍在率众抵抗。”
苏瀛只是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自己腰间的大红璎珞。
府司马担忧道:“使君还要延战?”
苏瀛将璎珞一甩,旋即去取侍僮托着的酒杯,笑着闻了闻杯中酒:“皇帝打他的威望之战,吴玥打他的名节之战。咱们呢,且等着楚军帮咱们出一回气。敌之敌,我之友。不过这楚军也实在不堪,兵力悬殊至此,仍久攻不下,可知国内早已无大将啊。”
另一名长史却道:“只是如今皇帝军令已下,若使吴玥死节,使君之过尚小,若使楚军蹿入豫州,则使君之过大。不若且徐徐前行,待城破之时,冲入湓口,既得关隘险要之实,亦全臣节。”
“吴玥死节?”苏瀛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目光中露出一丝颇觉可笑的意味,“你放心,像他这样的出身,是不会死节的。不过长史所言,诚然中肯。既如此,我等且拔军徐徐前行,以观形势。”
湓口城南尚有一片广袤的原野,再往南便是大江汇流。此时苏瀛已乘舟楫西进,眼见经过柴桑旧邑,江流陡急,而再往前便是水道转折处,得见大江平流。苏瀛只觉数日内时来运转,不禁击楫高歌,左右也不乏颂扬附和之声。
忽然,一支羽箭噌地一声扎入船头。苏瀛大惊环顾左右,只见原本围拱主舰的前舰俱都避开,展有“魏”字大旗的艨艟巨舰很快行驶至眼前。一众精甲兵士放下舢板,连接两船,随后皇帝在一众亲卫的围拱下,踏上了苏瀛的主舰。
刀锋出鞘,寒刃划过苏瀛的腰间,招摇的大红璎珞旋即飞入江流。只闻上首帝王冷声道:“昔年朕曾疑虑慕洲是否为檀道济,今日果然。”
苏瀛并未下跪,只是冷笑道:“陛下既知檀道济,岂不闻自毁长城之语?”
元澈的目光充满鄙夷:“虎牢五千忠魂,才是国之长城。檀道济以此自比,未必太辱长城千古之名。”
第420章殿宇
是日,苏瀛被除扬州刺史、褫夺军节待罪,亲征大军由江水向北包抄,逐武昌等四郡楚军,与之决战。朝阳回下舳舻千里,万乘之师终于涌向残破的湓口城。
湓口城下黑暗的最深处,吴玥慢慢抬起头,天地之间仿佛顷刻归于沉静,只能听见穿梭疾驰的战马在铁罩下低沉且粗重的喘息。他知道他即将力竭。天光塌陷,连同那片晨雾中的海市蜃楼也变得混沌不堪,如同他家祖祖辈辈数代的长枪,搅动在乱世的沟渠中。
那片乱世的沟渠,长年滋生着自私、冷漠的沟渠,注定怀抱着猜忌与冷眼,少些忠义与责任,在簪缨鹤氅与粉香石散的遮盖下,如同姹紫嫣红的血瘤,安然地蛰伏于国家的心脏中。它时而无害,时而作痛,时而让帝国举起手中的割刀,却最终死于投鼠忌器的无奈。
在诅咒的轮回中,臣弑君,兄弑弟,父弃子,子弃父,美姬藏鸩,名门通贼,胜者饮血,败者食尘。在甜美的鸩酒中,古老的江河下,有罪者、无罪者,尸骨皆积成山,仅仅为了那一颗颗寂寞而炽热的权欲之心。非死于贼寇,而死于朝堂。这个来自前朝数百年的诅咒,或许,他根本无法以一己之力抵抗。
一片血泊中,身中数箭的吴玥再次抽枪回望,两名兄长淡白色的身影屹立于江畔,成群的黑鸦掠过他们的头顶,向自己扑来。吴玥眨了眨眼。
日影移过,刀影移过,一滴雨水顺着兜鍪划过吴玥的鼻梁。他惊觉他还活着。
白马仰头长嘶,将天空撕裂了。远处,金色的秋日下,一支长槊挥出一道寒光。
“众将听令,随朕冲阵杀敌!”
嘶吼声、战鼓声在莽莽荒原上响起。左翼、右翼,紧急集结的方镇突骑如紫电一般冲杀而出。
在城下苦战的吴玥与其兵众,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看到了“魏”字旗如浩海一般的援军,也看到了一马当先、数位猛将簇拥左右的帝王。与此同时,训练有素的楚军也在同一时刻,调转了白刃的方向。
元澈身跨黑马,手执长槊,单手轻挑,挡在前方的无数利刃犹如花枝一般被掀起。紧接着,马槊上的银簇如流星一般刺向前方,突骑强大的贯穿力,轻而易举穿透了对方的盾阵,刀兵交响,最前方的阵型已被践踏蹄下,踩入尘埃。
元澈抬手重挥长槊,任浩荡江风拂动兜鍪上红色的长缨,拂动他身体里属于鲜卑的血液、属于汉人的血液。血液穿过心脏,划过喉间,引发噗呲噗呲的耳鸣,仿佛在兴奋地宣告他逃脱了诅咒的樊笼。
而孕育他的皇权在观看他对至高的绝弃,辅佐他的臣工在观看他对功业的绝弃,憎恶他的世家在观看他对权力的绝弃,养育他的土地与人民则在观看他对自身肢体乃至生命的绝弃。于此同时,他自己,则看到那几百年从未变动的青史书页,记录一个君王为臣子陷阵或可悲、或可笑的故事。
或许,无论生死,他都将溃败。这则故事也会随着后来执笔者的种种政治目的,阐释出不同的新意,告诫所有未来即将执掌这片山河的明君们。
或许,青史之中,他会被这样记载。某帝讳澈,神皇帝长子也。而后罗列他在为几年的兵灾人祸,政令喻教。后因陷阵而死,或云镇将之诛。最后或许还会有“使臣曰”这样的注评:褒姒共叔带并兴,襄后与南夷俱运。
他不知道洛阳的褒姒是否还在坚守她的城池。褒姒是否真为褒姒,叔带是否真为叔带,也不是他们能够定论的了。
但他与她都知道,那些百姓、士卒以及未来的某一些人看到的并不是这些,记住的也不是这些。战报可以说谎,但战线不会;记事可以说谎,但人事不会;仕人可以说谎,但世人不会。当执笔者肆意打量历史的□□并为她换上心仪外衣的同时,并不知道总有一些人可以窥见那一片片永远耀眼的灵魂。
没有君王,国仍可为国。没有门阀,国仍可为国。然而没有他们,国不过是国土,至于灵魂早已不复存在了。
艳阳下,长枪与长槊并进,白马与黑马骈驰。
一支马槊刺过。
“陛下小心!”
陆昭生产可谓顺遂,但一连几日宫缩疼痛,也不得不卧床休息。深秋瀑雨,她与婴孩拢在床榻一角,几只麻雀在檐下扑棱来扑棱去,次方天地似乎只有安睡是才是寂静的。
在这方梦里,月华如昼,月华如霰,时而如锦云捧珠,五色鲜
荧,时而磊落相匝,如刺绣无异。隔着那道深深宫墙,是夕日一双人影,交颈喁语。
“孙策伤面,悲愤而亡,我不愿为此,令卿卿守寡。”
那人影越来越真,暴雨似化为金戈铁马在梦中驰啸而过。触犯利益的英雄,被亡魂深深憎恶的英雄,身披鲜血与箭簇默默走来,慢慢伸出手,在微微颤抖中,他用指掩住了她的嘴唇。
声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旋绕在梦境里,如同深宫中的更漏与敲梆,同步同调地交叠、覆盖,在某一时刻,共同发出最终的振鸣。陆昭猛然惊醒,只觉得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声音,虽然他并不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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