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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屋顶上一男子哗然长笑,虽只一人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宛如空谷回响,余音绵绵,经久不绝。丁六狗道:“好,林哥哥,你内力深厚,六狗小弟甘拜下风啦,你赶紧出来吧。”话刚说罢,那巷子拐角处便走出一人,头戴逍遥名巾,身穿朱红罗袍,腰缠锦华玉带,足踏乌花褶履,丰姿英貌,祥瑞飘飘地走来。
那黑狗尾巴轻快摇动,汪汪叫着,丁六狗笑脸盈盈地迎上,那人道:“六狗啊,多年不见,你又憔悴了许多。”说着右脚朝地上那剑轻轻一挑,那剑飞身起来,握在那人手中。丁六狗道:“木头画哥哥倒是越发地富饶了,近年又高中了状元,已不是我这穷乞丐头子能比的啦!”说罢两人一起哈哈大笑。众人看的一头雾水,想他们应该是旧相识,对面寒暄一下。盛领头先问道:“丁兄,这位公子是……”丁六狗道:“他是咱们武林中唯一的状元郎啊。”
盛领头惊道:“莫非是当今飞燕派掌门人林画公子?”那林画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请教好汉名号?”盛领头道:“惭愧惭愧,我是江湖上不知名的小人物,叫盛领头,因有结义五兄弟,只叫我盛老三便是。”林画道:“原来是盛三哥,南阳清风明月庄三庄主,武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三哥太过谦虚了。”
盛领头暗暗呐闷:“五弟行事向来低调,怎地他一个和我们隔这么远的帮派,也知道了我清风明月庄这等小庄的名号?”笑道:“公子说笑了,我那只是平常小庄,不过公子千里来到咱们南阳,盛老三愿意尽一下地主之谊,不知公子可否赏脸?”林画付之一笑,道:“三哥好意,兄弟心领了。只贵庄名称雅致,想必都是些超凡脱俗之人,抚琴清高之士,小弟衣衫华贵,难脱庸失尘埃,且行事不好正派,不会说话,实不合上门拜访。”
盛领头脸上微红,暗想:“这兄弟坦坦荡荡,直言缺点,可这不也正是说我五弟的么?我口口声声道那清风明月庄,‘清风明月’四字,当真是大言不惭。不过这里这么多赤膊持刀的大汉,加上我的模样,又哪里配的上半分高雅了?这公子怕是话中有话。”又想到家丑不可外扬,当即道:“公子胸中坦荡,既不愿入我糙门,那也不便强求,丁兄是一帮之主,在南阳根基深厚,必能盛情款待。”林画笑道:“三哥说的也是,如此就不劳三哥操心啦。”
盛领头听他这话似有逐客之意,心中微微不悦,心道:“你这小子好恃才傲物,凭着在江湖上享了点儿声名,便不把我这没声望的人放在眼里。哼,我盛老三虽然没什么本事,骨气还是有的,难道我还真的巴着与你结交不成?”拱手向丁六狗道:“丁兄保重,盛老三告辞了!”丁六狗道:“三哥这么急着走干嘛?何不留下,咱们共饮一杯?”林画抢着道:“六狗好不通世事,三哥忙着回去弹琴作诗呢,你又拦着他干嘛?别误了三哥雅兴,那可是你的不对了。”
盛老三听罢大怒,却知道自己不是林画对手,况且自己刚与丐帮化干戈为玉帛,不想再与那后生小子相斗,让丁六狗为难,说道:“不忙丁兄挂念,咱们来日再聚,老三得回去练功夫了。”丁六狗见林画话中带刺,似乎不喜盛领头在场,也是无奈,只得拱手行礼,目送盛领头等人离去。
丁六狗见他们走远,回首向林画道:“木头画,你葫芦里卖的甚么药?盛三哥人也不坏,是个好汉,你为什么出言讽刺他,赶他走?”林画笑道:“傻六狗,你不想知道那日清风明月庄的来龙去脉?”丁六狗一拍脑袋,道:“啊,原来是这样,我真是傻了。我确实想知道这件事,你也早知道我会问你,怕他清风明月庄庄主在这里不方便,便出言挤兑,把他支走,你好向我说明!我是越活越糊涂啦。”林画道:“小狗儿,岁数不大,糊涂劲儿倒不小。”那黑狗“汪汪”叫了两声,向林画点头伸舌,林画低头摸着他头道:“小老四,你好啊,多年不见,越来越壮实了啊。林哥哥没给你带骨头,待会儿买肉给你吃。”林画又向阿德道:“哈哈,小兄弟,这下信了我吧。”阿德唯喏道:“信了信了,小人前日多有冒犯,公子恕罪。”林画淡然一笑,道:“好说好说,不知者不罪。”
丁六狗笑道:“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咱们这儿的兄弟们。”林画道:“好啊,不过我知道这穿红衣服的姑娘似乎跟你关系不一般。”孙菲月登时脸上布满红霞,不知道该说甚么,丁六狗大笑道:“木头画别说笑啦,她叫孙菲月。”林画道:“孙姑娘好。”孙菲月认生,又听他适才出言无状,只淡淡怯怯回了句:“公子好。”丁六狗又向他介绍了庆长老等一众丐帮弟子,众人问候完毕,丁六狗道:“走吧,木头画,咱们找一家客栈歇息,边喝边聊。”林画轰然叫好,众人跟着两人找了一家上好客栈,给各人安排了房间,随后叫了阿德、庆长老、孙菲月,与丁六狗、林画在一个大房内摆上宴席,边喝边聊。
丁六狗道:“快快,快说说你怎么晓得我在清风明月庄落了难。”林画笑道:“万事皆有一个‘巧’字,此中原由,还得从截龙门宣布九月初三比武招徒大会说起。”丁六狗奇道:“怎地又跟这个扯上了关系?”庆长老道:“帮主没听说么?林公子跟这次比武招徒大会也有干系。”丁六狗道:“是了,截龙门要和你们飞燕派搞甚么‘联合收徒’,那是个什么古怪名堂,我却不明白了。”
林画道:“事出皆有因,却不知孙姑娘、阿德兄弟是否知晓此事?”孙菲月点了点头,道:“听爷爷和花乐哥哥说过。”阿德道:“小人也曾听帮中兄弟和南来北往的人们说起。”林画顿了一下,道:“果然,此事几乎传遍了天下。唉。”
这一声哀叹,众人大为不解,丁六狗问道:“木头画,说你是木头,你也不傻,却不知你为何如此糊涂,怎么答应了与截龙门联合收徒,还告知天下,让他们不要的徒弟到你门上来。虽说众生平等,修行在个人,不比那天资好坏。可是即便你好心肠,也不用这般宣扬吧,这下江湖上人人都说你飞燕派怕了截龙门,甘愿吃他们的剩饭。唉,你们百年大派的威名,却断送在了你这木头的手里。”
林画听着有气,也道:“是啊,也不知哪个王八犊子乱编瞎造,害我这老实掌门,让我成了千古罪人!”众人听罢,心中更是奇怪,丁六狗问道:“此话怎讲?”林画道:“此话讲开了,便是我不曾答应过截龙门什么‘联合收徒’的提议!”众人都是一惊,庆长老道:“这可奇了!”
林画道:“我前些年因感官场黑暗腐败,武林凶险难测,有些厌恶世俗,便辞官回了安徽,专心弹琴弄剑,讨个清闲自在的生活,哪知世事弄人,我师父却突然暴毙,他临终时命我作本派掌门,我也不敢抗命,当即去了黄山脚下做了掌门。我自在惯了,只拜了师父,穿丧服孝,只管好了本派事务,其他也不想过问。只想着指点众师兄弟武功,等他们其中有所成之后,再传了与他,我也能自己逍遥去了。哪知去年年底听众人整日喧哗吵闹,均不能专心练功,都在谈论截龙门招徒大会,我待问他们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却反问我那‘联合招徒’之事是真是假,我被弄得哑口无言,后习习盘查,字字对照,才知晓了那“联合招徒”之事的大概。”
众人都作明白状,听林画续道:“我听了大为吃惊,可是我却没答应过截龙掌门人什么话,他也没送过我甚么书信,我叫他面也不曾见过,更不相识,又哪里来的交情?我门下弟子却个个义愤填膺,心想是哪个歹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妄自造咱们两大江湖上一等一的大派的谣,还乱开这等狗屁玩笑,分明是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
众人都点头称是,丁六狗道:“所以你怕出了甚么差池,就要过来我汝州,找他截龙掌门人谈一谈了?”林画道:“正是正是,我待得守丧期一满,就马上收拾行装,准备来此讨个说法。唉,我又哪能想到,我这上届的落魄状元,酸酸掌门,竟然阴差阳错的又重出江湖了!嘿嘿,等找到了陈掌门,定要揪出那造谣之人,让他吃点苦头!”庆长老道:“那人既然敢造谣,想必也自有些本事,公子还是小心为妙。”林画道:“长老说的是,我步步谨慎,处处小心,这一路走来,真是觉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丁六狗道:“听你这意思,你过来的路上倒是吃了不少苦头?”林画道:“苦头却不曾吃过,你哥哥虽武功不好,却也能对付得了一般喽啰。只是比起我那放游归隐的自在生活,这般餐风露宿,忍饥挨饿,那可大大的不如了。”
丁六狗哈哈大笑道:“木头画就会读死书,你只知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舒适,却不懂圣人曰‘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的真意,你那般只图自己舒服,却是小隐,半文不值。我带丐帮隐于街市,侠义为怀,扶危解困,尚可为百姓谋福,乃是中隐,比你又高了一层。”
林画道:“是是是,你高明你伟大,我却只管咱们飞燕派不衰,自己能平安喜乐,这便好了。李太白诗云‘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又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咱们人生在世,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若人人都像管仲、诸葛孔明那般一心为国操劳,那世上便没有了有趣之事,单调乏味,少了生机。”
丁六狗道:“错了错了,世上人种千千万,犯不着每个都行救国就民之手,却须得怀救过救民之心,莫不知‘生我者,父母也;养我者,国土也;乐我者,众生万物也’,咱们不求人人完美,但求尽心便是。你看看我,做不成状元,便率这天下丐帮弟子,暗中救济穷苦,也是为国为民尽力啦。”
林画道:“‘天地万物,自有其自然规律,我只随性而为,老天自有诊断,老话说的好‘阎王叫他三更死,怎能让你活天明’,万事皆有命数,那百姓到了该受苦处,你这般做法便是违背了天理自然,却不知做何解释?”
丁六狗道:“呸,真是木头疙瘩,孔子说‘朽木不可雕也’,讽的便是你了!你只知百姓受苦是命数,却不知我救百姓也是命数,阴阴阳阳,虚虚实实,无穷无尽的都是命数。老子偏不信命!倒要跟他见个高低!”
庆长老和阿德看这二人越说越僵,竟似快要打起来,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哪里知道这二人见面聊天,常说道论点,各持所观,口舌争辩那是常事,倘若争辩无果,便要各持兵刃斗殴,事后自然言归于好。只是误了要事,始终也没提及他为何要去那清风明月庄。
孙菲月见二人高谈阔论,一个伶牙俐齿,一个铁嘴铜口,争得面红耳赤,忙摇了摇丁六狗胳膊,丁六狗只顾着和他争辩,对孙菲月不理不睬。孙菲月摇的紧了,“呛啷”一声,将丁六狗怀中绿棒摇到了地上。林画看到那棒,大笑道:“六狗,你我争论无果,还是兵刃上见真招吧,我看看你这几年棒法长进了多少!”丁六狗也道:“正合我意,正合我意!走,咱们出去找个空旷之地打!”林画应了,二人起身下楼,往客栈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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