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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抢了那探花的风头,半月内,苏安出落得小有名气,尤其上巳节那天,不光民间五六处宅邸邀约,就连务本坊内的国子监、崇义坊的常平院以及各州郡的进奏院也递过请帖。现在,不再是他跟着卢兰找人家去卖艺,而是人家主动寻他。
就乐而言,苏安不辨党系,没有架子,不仅有幸一窥国子监的三十万卷藏书,还尝过池崖海井四大盐种的咸涩,为那协助市署管控物价的陆家作了几首曲子。
城中便渐渐传开,苏十八的东家就是苏公子,苏公子是太乐署的文舞郎,曲风张力十足却又不失定力,尤其擅长正宫调式,故而慕名来的越来越多,伙计们都应付不及了。
苏安才意识到,虽然在宫里,他得遵循太乐署的诸多规矩,不能抢林蓁蓁和林叶的恩宠,但是在民间,寻常人家极是痴迷于宫廷燕乐,他如果从中搭桥,把燕乐大曲简化,融入通俗的小曲牌中,一定皆大欢喜。
想来,要实现这番雄心壮志,一得有钱,二得有场地,于是,苏安听从了谷伯和茶娘的建议,决定趁火多开几家分号,正儿八经地做茶肆和乐坊的生意。
是日,谷伯从远些的坊里勘察回来,刚往皇城太乐署里递信,下晌就看见苏公子的红木金铃马车停在茶铺门前。苏安脱下狐皮薄绒:“看得怎么样,风水可好?”谷伯点了点头道:“价格合理,地段合适。”苏安笑了笑:“行,之前忘了说,这宅子是铺里置给谷伯的,觉得好就定下来了。”
谷伯一怔:“少东家……”自从年少误落草寇,一生颠沛流离,亡命江湖,除了顾越曾经冒死为他拦下京兆府的追杀,也就是这回,再有人如此对他好。
“我和阿伯阿婶早商量过,道理不会错。”苏安自然有算计,往后几家分号开起来,哪里少的了老人,他得把人心聚齐,“谷伯,这些年辛苦你们一家子。”
话说完,阁楼飘来几缕羞怯的琵琶音,苏安听见,立时辞过谷伯,登楼推开门,见阳光洒在飞扬的青纱上,细碎的尘埃像雾气般缓缓地卷动。
一壶紫砂放在炭火盆上,盖子噗呲跳动,空气中弥漫着清列的茶香。床帏中那个放下了五弦琵琶的人,素袍青带,衣襟半敞,悠然自得道:“公子日理万机,一定累坏了,快坐着,让不才为公子煎茶。”苏安:“……”
自从探花宴、曲江游、雁塔题名等等庆赏活动结束之后,顾越像一片被掏空内脏的咸鱼干,瘫在苏十八里整整一个月,哪都不去,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状元郎可是还在埋怨本公子罚了琵琶?”苏安道,“近几日倒是养的越发白净,怎么也不去走动走动,听说薛纪平他们跑得可勤快,都想得肥差。”
顾越慵懒地打了一个呵欠,站起身来,那宽大的袖袍托在地上,时刻都像要从肩膀整件滑落。他掀开紫砂壶的盖子,说道:“水面泛泡如鱼目,这是一沸。”
苏安:“……”顾越捏起罐子里的少许池盐,洒入壶中,稍稍搅拌过后,舀起一勺,盛入碗中:“四边涌泡如连珠,这是二沸。”
其实苏安想说,在韶州老家,茶叶是不用烘干制成茶饼的,泡的时候更不用放盐,可他见到顾越那慢条斯理的模样,心气却也渐渐静了下来。
顾越一面用小石磨碾着团圆茶饼,一面问:“我前几日听谷伯说,咱们要开分号,准备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销。”苏安道:“你莫要着急,且听慢慢叙述。”
“西市那边倒不算麻烦,有白大哥周旋,铺面就定在延寿坊,只是东边地头太挤,还又添进不少西域胡商,谷伯是跑断腿脚,才叫王庭甫把平康东北角那家要搬迁的茶肆盘给咱们,我给取名叫牡丹坊。”
“牡丹坊开起来,堂堂正正接客,如今大家都把茶叶当粥米煮,拿盐和胡椒瞎泡,殊不知在宫里,像这样沸水三煎才是雅道,加上张侍郎也是韶州人,开了大庾岭不就为运送茶叶么,这是上有瑶光。”
“坊里的舞乐更不必担心,我想过了,太乐署秋院里的兄弟,平时无所事事的很多,教坊我也认得不少姐妹,就雇他们来奏曲,曲子我排,若是出了事,李大人怪罪下来,责任我担。”
顾越听完,点了点头,把茶粉匀在一个小勺子里,从沸水的中心处投入,随即闷上了盖子。苏安托着腮,问道:“我考虑得如此周道,你就不夸一夸?”顾越道:“艺高人胆大,我当初没看错你。”苏安:“……”
二开盖,水面浮起汤花,顾越用竹片划拨几下,自语道:“薄而密,如枣花漂于环池,又如青萍漂于幽潭。”继而端起方才那碗一沸之水,浇入壶中。
苏安陷入一片遐想,平心而论,他先前见过的顾越,一直都是以优雅的姿态忙碌奔波着的,似今日这般闲云野鹤,他还头回见到。
顾越把炉火扑灭,提起紫砂壶,定定地往两只古陶碗里分茶水。细水流长,就像山间清涧,叮叮咚咚落下,却正是这时,一阵风从窗外灌入……
苏安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顾越肩披的长袍,由于是先秦的对襟样式,又没有系紧青带,竟似流水那般,哗啦一声,倾泻于地。
自上而下,刀刻的一字锁骨,线条清健的胸膛,结实紧致的腰腹,全都暴露在苏安的面前。苏安面红耳赤:“你你你,十八,你衣袍掉了。”
“我知道。”顾越提茶壶的手连动都没有动,倒水的速度也丝毫没有加快,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直到那碗里七分满,他才放下壶,从容不迫地捡起衣袍,穿回身上,系好青带,抬头笑问一句,“看够了?”
后来,苏安每每回忆起这一幕,都觉得是顾越在勾引他,然而此刻,他脸红如熟透的虾子,急忙喝茶压惊,心里还单纯地认为是自己先越了雷池。
“夜里要去醉仙楼会朋友,怕他们问起琵琶学得如何,你教我好了。”顾越若无其事,笑着抱起琵琶,“我不笨,会是一个乖学生。”
“不行,不行。”苏安晃过神,突然又觉得那弦不是弦,而是五把滴着血的刀子,连忙冲上前扯了开,“沾染这玩意,手能给疼死。”
顾越道:“要罚我弹的是你,不让我弹也是你。”苏安道:“没什么。”顾越道:“没什么?”苏安垂下两扇羽睫,假装委屈:“我不想你接近女子,可你前途无量……”
“若这么想,那我便先和你说清楚。”顾越去关上窗户,转过身,背靠在一片光纹前,语气温柔而坚定,“阿苏,既然拜过香火,将来要娶,我只娶你。”
……
那一刻,苏安懵懵懂懂,只觉得心里的苗开出一朵花,花蜜一滴一滴从花芯渗出,淌进血液,流入骨髓,伴随一次又一次的呼吸,在空气中散出迷人的馨香。
苏安直道:“今夜我也要去醉仙楼。”顾越笑道:“好,好,备上千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你如今有多大的能耐,能经得住那红尘滚滚浪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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