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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你如此说,那我倒要问你了,你是何时去的御史府?”
雀缇敛思片刻,面不改色地答:“民女是于前日未时一刻去的御史府,那时民女还给值守的门房看过腰牌,门房做了谒客纸录,适才放民女进去。
“张二小姐那时与江殿帅定下一门亲事,小姐在家中无法出门,见民女能自由走动,又差民女为她去北市柔锦楼捎回了一盒胭脂水粉。”
“柔锦楼的掌柜儿做事厚道,予我一份存根,存根之上注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这份存根目下在民女身上,若是官爷需要,民女即刻恭呈。”
虽说知晓这个雀缇是喜儿乔装的,姐姐扮成妹妹,但她能够对妹妹的行踪了如指掌,可见姊妹心有灵犀,且心意相通,亦是早已自俱物证、人证,要让她供出真相与实情,怕是要耗上不少心力,但景桃不畏繁琐,她有的是跟雀缇见招拆招的兴致与耐心。
且外,张二小姐与那江殿帅皆非等闲之辈,据原书中所说,张祝清是监察院御史之嫡次女,其长姊嫁给了资政殿严大学士之嫡长子。
姊妹俩在京圈官眷之中颇有名望。江殿帅名曰江辞洲,官拜殿前司大督使,统摄大内殿前司之兵马,与御林军分庭抗礼,直接受皇帝一人之命,亦是个位高权重的主儿。二人婚事,早前景桃在市井之中亦是有所耳闻。
景桃吩咐劲衣使将那存根带了上去,又派人将御史府的张二小姐和门房、柔锦楼掌柜分别传了上来,三人见了她,张二小姐静纤柔婉,端庄地纳了个福礼,门房与柔锦楼掌柜跪地喊了声“大人”。
景桃先是凝视了一番那个存根,上边用墨笔小楷详细标明了日时,十二月初七申正,时辰确乎与那雀缇所述的无疑,景桃遂是先请张二小姐供述证词。
“是,民女是东都监察院庞御史张培元之女,张祝清。先是,民女与江殿帅于半年前定下亲事,尊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礼俗繁冗,诸多矜贵的头面衣料绸物,皆需锦绣阁来操劳,今岁十二月初,民女又在锦绣阁让那阁主量裁定做一双绣鞋,拟定于十二月初七正午过后送来……”
“那一日巳正牌分,锦绣坊提前遣人递来一封送帖,称绣鞋会于未正时分送至。刚巧,那一日柔锦楼亦是递来一封送贴,说是苏州的胭脂水粉到了,但楼内繁芜之事务诸多,可遣府内侍婢前去捎去。民女见雀缇姑娘来了,遂是拨银遣她代劳。”
景桃问:“烦请小姐看看,那一日送绣鞋与捎回胭脂的女子,是否是你近前这位。”
张祝清侧眸看过去,凝视几眼:“回禀官爷,依其面容、身量、衣装色织,正是锦绣坊的雀缇。”
景桃接着审问柔锦楼的掌柜,掌柜之所述,雀缇是何时来柔锦楼,又是何时离去,时辰与那票根之上的情状别无二致。
景桃没审出什么端倪,接着看向那门房,凝声道:“你将供状之上的证词交代一回。”
那门房答道:“是,草民是东都监察院张御史府中的门丁,在前日,也就是十二月初七那一日,晌午过后,未时上下,府外来了一辆绣缎马车,挂着锦绣坊的标识,雀缇姑娘提着东西来了,亮出玉牌,玉牌是锦绣坊所出,草民回去通禀照月院,二小姐让雀缇姑娘进府去,草民亦让雀缇姑娘拟了一份谒客名录。”
景桃眸心掠过了一道暗芒:“那一份名录在何处?”
劲衣使将那谒客名录供奉至景桃近前,她扫视一眼,女子字迹秀丽工整,山钩银画,端的是一副齐齐整整的书法。景桃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望向门房:“此份谒客名录确乎是出自雀缇姑娘之手?”
“是,”那门房以为景桃觉得名录造假,忙解释,“那时草民是亲眼见雀缇姑娘写下的,其他门房也见着了,官爷若是不信,可遣同僚一齐作证。”
景桃心下淡淡笑了,她信,怎么会不信呢?
少时,她屏退张祝清与柔锦楼掌柜,只留下了那位门房,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雀缇:“雀缇姑娘,听着没有,还称自己不曾去过庆元侯府么?”
雀缇垂着眸,眼底覆落一片翳影,细白的指尖抠紧了裙面:“民女不知官爷在说什么。”
其他劲衣使见状,觉得此人有些冥顽不灵,大案火烧眉睫,这位证人——亦可能是作案嫌犯——却依旧装傻充愣,他们原欲使些手段,景桃用眼神摁住了他们。
景桃看着雀缇,执着那谒客名录走至她身前,蹲住身子,将名录放置地面上,“那一日我去侯府外院的柴房,见到了壁面之上的刻痕,拢共七道,每一道代表一个时辰。柴垛之上亦是有人卧躺的痕迹,说明柴房内囚过人,但此人并不识字,只得将遭囚之时日刻于壁面。”
听至后半截话,雀缇姗姗醒悟,容颜之上血色渐缓褪去,苍白如纸,眼睫垂得更低,袖笼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背处的青筋,隐隐狰突着。
“据那喜来顺掌柜所述,遭缚的喜儿姑娘念过数年书,乃会识字摹墨,又听锦绣阁阁主所言,雀缇倒是不曾入过学,既是如此——”景桃眸色自那谒客名录上转挪而去,落在雀缇的侧脸上,“雀缇姑娘拟写于名册之上的娟秀字迹,又该如何解释呢?”
“或者,目下,我该称呼你为『喜儿』了?”
“那一日,你与雀缇姑娘磋商好,互换了身份,雀缇姑娘代你去庆元侯府,你代雀缇姑娘去了御史府,你们面容一模一样,姊妹之间心意相通,行事近乎天衣无缝,无人发觉你们是被调包了的。最初,被囚禁于柴房的人便是雀缇姑娘,而不是你,是也不是?”
“并且,假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一日夜,尹三爷夜游去渊竹阁之前,所听闻到的婢子唤声,便是你,是你伪装成了府内侍婢,前去舒望居吩咐三爷去老侯爷的院子,是也不是?”
雀缇眸底晃过了一分惶色,面色愈发苍白,但她沉默半晌,此后丝毫无主动招供的意愿,咬牙道:
“此些都是官爷的揣测之言罢了,谬处居多。民女虽并不识字,但此前姊姊授过民女墨宝,对于那所谓的谒客名录,民女倒是能应付过来的,官爷只凭字迹便是枉认民女为姊姊,未免有失偏颇。此则一谬。”
“谬处二,民女早前说过,自那一夜,抵今为止,民女没再见过姊姊了,姊姊杳无音信,民女自是担心得很,一度欲去报官,但眼下官爷却是拘上门来了。官爷说前日夜,民女出现在侯府那什么阁,伪装成侍婢,民女真是听不懂官爷在说什么。
“不论民女能不能这般妄自妄为,单论那一夜,民女奔劳一日,不甚染了风寒,且瘢痕复发,阁主还特地请了郎中。民女那时于后阁下人院里休息,多人有目共睹,皆为人证,官爷尽可去锦绣阁寻这些人,问上一问,就知道民女那一夜,究竟是在下人院里养病,还是在那侯府里。”
“缪处三,大人所述的那个药草香囊,民女的姊姊也有一个。阁主怜恤我们姊妹俩孤苦,很多东西通常一式两份,那个香囊亦是不例外。
“官爷说,那个香囊出现在了侯府的柴屋里,起初民女听此闻时,心下惊愕不少,疑惑姊姊的香囊为何会出现在那柴房之中,姊姊到底遭遇了什么,民女委实不知,在这里,民女还恳望能给民女一个交代。”
通篇下来,雀缇的逻辑极为缜密,近乎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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