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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丞陵淡声嘱令:“闲话少叙,写题。”
少年温笃深沉的话辞,天然有镇定人心的内在力量,崔珩原是慌乱了阵脚,挪笔的掌心都是潸潸冷汗,但目下听得此话,不知为何,心神竟是平定了下来。
就这般又持续写了近一刻钟。
礼部监官盯着两人好一会儿,思及了什么,对塾师使了个眼色,塾师悟过意,前去验察他们的衣装,且命各自摊开两只手掌,倒没查出纸团或是窃自撰写的墨迹,遍寻无获,适才讪讪离去。
崔珩终于紧赶慢赶地写完了,裴丞陵徐缓起身,两人前去递呈卷子。
奈何,那礼部监官却是将他们的卷子,一举拂扫至地面上:“延宕了一刻钟,本官不收。”
崔衙内将试卷双双拣起来,眉心深蹙,道:“我真的是迟了半个时辰,这卷子答了也是答了,您行行好,就收了罢。”
礼部监官揣的是铁石心肠,丝毫不动摇。
崔珩捻出其中一份试卷递呈上去:“就算不收我的,那您必须得收坐我旁边的,他早写完了卷子。”
礼部监官不响,仅吩咐塾师上前,将考卷拾掇好,放置入特制的檀木箧子里。
裴丞陵倏然从崔珩手中捻过两份卷子,行前一步,面容寒寂,嗓音淬了一层霜降:“老先生,您知晓我们的父亲是谁么?”
晌午赭金色的朗日,偏略地从支摘窗斜射而来,一片暖热的考棚之中,顿时侵入铺天盖地的薄凉之意,少年峻直如松的身影,迤逦在青砖之上,衬得极是孤直峭拔。
崔珩震骇地看了裴丞陵一眼,这……不该是他的台词吗?
礼部监官轻轻冷笑:“纵任是我大文朝首相之子参加公试,延宕了一分一毫,本官也不绝收卷子,更是甭提你们。”
裴丞陵寥寥然牵起一丝笑弧,将卷子搁放在书箧边前,话辞添了一份锋刃般的胁意:“那您可知晓我们师承自谁?”
这一席话似是削在了礼部监官的心坎上,他早就听闻关中书院名儒荟萃,不自觉就提起了一份惕意,他蹙起一对庬眉:“你们是谁教的?姓甚名谁?”
讵料,礼部监官话辞甫落,裴丞陵眼疾手快,勾指抖拂那箧子一下,箧子失了重,登时倾倒在地,原是整饬好的一沓考卷,一霎地如漫天白鹊,震翮在低空之中腾飞,案台上简直乱成了一团。
趁礼部监官与塾师还处于怔懵的状态,裴丞陵伺机将两人的卷子随意混了进去。
“虚张声势,他们根本不识我们。”裴丞陵低声吩咐尚还一脸懵然的崔衙内,“分头跑,未时初刻,六艺馆集合。”
崔珩见此遍地狼藉,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震骇地舌桥不下,继而幸灾乐祸的笑出声,速速跟裴丞陵跑了。
待两位监官真正回过神时,那两位不仅肇事还迟迟呈卷的生员,已经溜得杳然无踪了。
礼部监官太阳穴狰突直跳,他当监官整整三十五年,权威从未如此被撼动过,峻声问那塾师:“这两人是哪座教院,教授他们经义的,是哪位夫子?”
塾师也是一头雾水,摇首道:“我不教第二学年的生员,对他们一丝也不熟。
礼部监官看着一滩散乱纷飞的卷子,登时头大如斗,一晌拾掇起来,一晌道:“他们二人的卷子混淆在何处了?”
塾师仍旧一问三不知。
丙号考棚的监官之一,是训导司的姜夫子,他拎着箧子刚出来,便见到从丁号考棚奔出来的两道人影,皆是他教授过的生员,裴生与崔生,两个少年不要命地跑,仿佛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少时,礼部监官行色匆匆地逐了出来,只见着了姜夫子,便问道:“冒昧问司正,方才可有看到两位少年?”
姜夫子点了点首。
礼部监官:“您可晓得他们姓甚名谁,这俩人不仅迟交了卷子,还扰乱了公试秩序,本官必须记大过!”
姜夫子煞有介事地捋了捋白须,冥思了一会儿,用竹笻拄了拄地,茫然道:“唉喲,老夫不省的了,估摸着这俩孩子,在教院里是个边缘人物吧,不起眼,无甚么存在感。”
时间紧迫,卷子要在两日之内改完,礼部监官不能继续在寻人上耗时间,只能悻悻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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