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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在并州城头呜咽了一夜,黎明时分,寒气刺骨,虽已有春意入城,但窗棂上还凝着霜花。
李老夫人睁开眼,四下看了看,后缓缓起身拿了个枕头放在身后斜倚着,炭盆微红,却难抵她心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寒意。贴身丫鬟巧云屏息侍立,见到主母醒了,便双手捧起暖炉,走了过去。
“老夫人,”巧云终究轻声开口,“二爷……已在门外候了一个多时辰了。”
“什么?”老夫人蓦地抬头,昏花老眼里瞬间涌出浑浊的泪,“这傻孩子!天寒地冻的,骨头都要冻酥了!快,快取我那件厚实的狐裘来给他披上!”
“赶紧的,给我梳头,你怎么不早说呀!”李老夫人挣扎起身,动作竟显出几分不合年龄的麻利,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任凭巧云匆忙为她披上外袍。她甚至未等巧云为她绾好一个完整的发髻,只草草簪了一支素净的银簪,便急急挥手:“快开门,快让真如进来!”
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卷进一阵凛冽的寒气。李生缘裹着霜风跨进门槛,肩上、眉梢凝着细碎的寒星,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微微发紫。他抬眼望见母亲,那点冻僵的冷硬瞬间消融,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还未修整过来的沙哑:“娘——”
李老夫人快步走过去,用那双枯瘦却温热的手紧紧攥住儿子冰凉的手,泪水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我的儿啊!傻孩子,傻孩子!怎的不知心疼自己!巧云,再加点炭,快点!”
屋子里,炭火被拨旺,映红了李生缘苍白的脸。巧云奉上热茶,老夫人亲自接过,塞进儿子手中,看着他一口口咽下。
李生缘觉得暖意仿佛随着热茶渗入四肢百骸,他冻得僵硬的躯体渐渐松弛了下来。
“娘,”他放下茶盏,声音依然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眼神深处是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儿子这趟,实在不孝……让您老人家担心了。”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些,呜咽着扑打着窗纸。
“……儿子当初去云州,”李生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本想去寺庙里添点香火,不料晕倒在了那里,醒来后,脑袋里一片空白,很长一段时间记不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庙里的师傅们看我可怜,收留了我。后来如玉的父亲去施粥,儿子跟着他去了粮铺,再后来一起去了青阳收粮,不聊遇到一件大事……”他喉头猛地一哽,仿佛被冰冷的雪块堵住,后面的话再也吐不出来,只余下沉重的静默在暖阁里弥漫开来。
老夫人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膝头的锦缎,指节泛出青白。她嘴唇翕动着,想问,又不敢问,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儿命大……”她闭上眼,浑浊的泪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流下,那是为儿子生还而涌出的滚烫感激。
然而这感激尚未平息,更深的痛楚又狠狠攫住了她的心——那个从小在她膝下玩闹、性情豪爽、总爱喊她“干娘”的金不焕啊!那孩子鲜活的面容瞬间清晰,又瞬间被风雪撕碎。“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受苦了……”她终于泣不成声,那呜咽像被揉碎的枯叶,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凄楚。
李生缘的心被母亲这声悲泣狠狠刺穿。他默默起身,亲自提起温在火炉上的铜壶,将热水注入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双手将茶捧到母亲面前,动作轻缓得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娘,”他的声音沙哑而艰涩,“逝者已矣……您别太伤怀。不焕他……定不愿见您如此。”
老夫人颤抖着手接过茶盏,滚烫的杯壁暖着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看着儿子低垂的眼帘,那里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她看不透的决然。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果然,李生缘重新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指节绷得发白。“娘,”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儿子……还需再离府一段时日。”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直直地看着儿子:“真如,你……你才刚回来,身子骨还虚着,外头又不太平……”她的话语里满是担忧与不舍。
“娘,儿子知道。”李生缘打断母亲,语气异常坚定,“您放心,此趟出门不是去别处,是去五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那是属于江湖人的决绝,“儿子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在青阳遇到一个高僧,他圆寂前有重要东西交给儿子,儿子不能辜负师傅所托,要将东西亲自带去五台。正好,春天开工在即,有些东西要送上去,如今不焕不在了,只有儿子亲自去才行。”
老夫人沉默了。炭火噼啪作响,映着她苍老而忧虑的脸庞。她凝视着儿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执着,那是李家男儿骨子里磨不掉的刚硬。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带着一种豁达的释然,嘴角竟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慈祥的弧度:“去吧。”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母亲独有的包容和力量,“去做你该做的事,母亲在家……你放心。”
就在这短暂的温情时刻,屋子外响起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珠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阵清冷的空气。靖如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发髻微乱,脸颊因疾走而泛着红晕。
“老夫人,早!”她的声音带着喘息,目光急切地扫过屋内,当看到安然坐着的李生缘时,那紧绷的肩膀才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你起得可够早的!”
李老夫人看着靖如玉,刚才的悲戚与忧虑瞬间被一种别样的光彩替代。她朝儿子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有着过来人的了然和毫不掩饰的欣赏,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说给谁听:“多好的姑娘啊,知书达理,又重情重义……要是能成我们李家的媳妇,那可真是祖上积德的大福气!”
这话语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清晰无比。靖如玉正欲上前说话,闻言脚步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她的脸颊瞬间飞上更浓的红霞,一路蔓延到耳根,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梅花,明艳不可方物。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掩盖了眸中汹涌而过的复杂情愫——是羞?是恼?亦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李生缘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先是猛地抬眼看向母亲,眼中是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目光飞快地掠过靖如玉那张绯红的脸。他像是被那抹艳色烫到,又像被母亲的话语戳中了某种深藏的心事,几乎是立刻低下了头。他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指节分明却布满风霜刻痕的手,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最终却只化作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疏离和沉重的无力感:
“娘,您莫要开玩笑,回头再吓着人家姑娘。”
“开玩笑”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砸在屋子里每个人的心上。
茶烟袅袅,盘旋上升,终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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