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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琪十二岁那年就来过京城一次,当时年岁小,对权贵的畏惧还没有像如今这么深刻。
逛街的时候,江琪曾结交过一个三品大员家的千金小姐。
那年也是枫叶红时,那位小姐邀江琪一同去千枫院赏景。
进了园子,满眼都是穿金戴银、仆从成群的官眷,说话轻声细语,连笑都捂着嘴,亭子里摆的果子她叫不上名字,茶盏上的花纹她也不敢多摸。
那般周遭都是权贵的情景,让江琪震惊了很长时间,回去后好几天都没缓过神。
可惜后来她离京归家,便渐渐和那位小姐失去了联系,那千枫院里的光景,也只剩个模糊又鲜亮的影子了。
魏奇峰听完解释,嘴里那点枫糖糕的甜味还没散,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些羡慕地道:“原来最少也五品官,才能去啊!
也不知道,在下这辈子能不能迎来一场好风,送我上青云啊!”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往侧峰那条石板路的方向飘了飘,仿佛能隔着满山枫叶看见那道木栅栏和守在那儿的短褐差役。
魏奇峰说完那句话,自觉有些失态,连忙踱到观景台边上去看景。
半山腰的观景台不大,几棵歪脖子老枫斜斜探出崖边,叶子红得正热闹,往山下望,能看见来时的土路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弯弯绕绕没入人堆里。
江琪和江河也凑到栏杆边,指指点点说着哪处枫叶红得最好看,姚芷坐在阿顺刚买来的小凳上歇脚,阿苦垂手站在一旁。
正闲闲看着,山风忽然送来一阵琴声,飘飘悠悠的,起先像被风扯碎了的丝线,断断续续,渐渐近了,才听出是一支完整的曲子。
那调子不疾不徐,温温软软的,像是从水边人家飘出来的,带着点炊烟味儿,又带着点柳絮似的缠人劲儿。
姚芷先侧了侧耳朵,听了一会儿,轻声说:“是七弦琴吧?听着音色沉沉的,不像寻常筝那么亮。”
江琪却摇了摇头,她小时候跟着家里请的先生学过几日乐器,虽不算精,耳朵却灵:“不对,你听那几声按滑,
七弦琴哪有这么柔的?是筝,八成是十三弦的,声音才这么绵。”
两人低声争了两句,谁也不服谁,姚芷便去看魏奇峰,想让他评评。
却见魏奇峰整个人都僵在那儿,手扶着栏杆,脖子微微往前探,像是要把那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抓住。
他脸上那点方才还挂着的散漫全没了,眼神直愣愣的,倒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
姚芷叫了声“奇峰哥哥”,他没应。
江琪也觉出不对,和江河对了个眼色,收了声。
此时那琴声又高了一点,转过一个弯,清清楚楚地送过来——是江南一带极常见的小调,水上人家摇橹时哼的,采莲女摘菱角时唱的,调子软,词也软,还裹着一点说不出的缠绵。
魏奇峰听着听着,忽然想起那年秋天,赵绮罗坐在自家后院的石凳上,膝上搁着一把琴,就是这么不紧不慢地弹给他听的。
那天院角的老树开了,香气浮浮沉沉的,赵绮罗弹完一段,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又低下头去调弦。
那个眼神他记了很久——不见得多亲热,可里面有一点东西,让他当时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总归是和旁人不同的。
“这调子……”魏奇峰喃喃地开了口,嗓子有点发干,“是江南的小调,听着还真是有些怀念!”
姚芷一愣:“看来弹琴的人是从江南的,是咱们同乡呢!”
听到姚芷的声音,魏奇峰这才回过神,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含糊道:“是吧!应该是的吧!”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已经收了大半,可那点愣怔还残留在眼中,“这琴声是从哪儿来的?听着不像观景台附近。”
“应该就是从千枫院那边传来的。”江琪有些羡慕地道,“这曲子能传这么远,可见这把筝必定是一件名器。说起来,那些官家小姐,大多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
这是很多年刻在江琪脑海里官家小姐的形象。
阿苦踮脚张望了一圈,心中有了些猜测——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太过巧合的事情。
估摸着,这弹琴的人就是赵绮罗也不一定。
可这话,阿苦不敢说,只得指着侧峰方向道:“少爷,听着像是从那边传过来的,隔着一条山坳呢,兴许是千枫院里哪位贵人带了乐师来赏景。”
魏奇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边石板路尽头,木栅栏围着的园子里,隐约能看见几角飞檐和火红的枫树冠子,琴声就是从那个方向飘下来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时,自己都没察觉地叹了口气。
无论是明经科还是进士科都不容易考。
可考中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对他们这样的没有家族背景的学子来说,六品往上便是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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