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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探微垂目拱手,就近择了长姊身侧空席坐下。谢探渺早也注视他,心中忖度,悄悄拽过他的衣袖,问道:“露微呢?你如何也该把她带来才是。”
谢探微纹丝不动,只淡淡回道:“她不肯来。”
“怎么就到这般了?你素日不是最让着她的么?竟不会说句软话?”她难以置信,细想更觉不通,索性道:“不然,我去试试?”
见长姊就要起身,他这才抬脸,却是伸手拦住,“长姊。”顿了顿,喉咙一咽,“我原准备散宴后再向父亲母亲禀告的——我与她彼此不合,反目生嫌,已经决心,和离了。”
“你说什么?!”
谢探渺一声惊呼,将众人目光都引了过来,却不必他再重复,只听谢二郎喊道:“阿兄,你们可是陛下赐婚,怎么能和离呢?!”
谢探微怅惘一笑,遂起身走到中央,目光自二郎移向父母,道:“陛下赐婚,圣旨上说她‘禀性贤婉’,可她多日不来请安,不顺父母在先,背后还污蔑二郎得官不正,口出恶言,更则与前夫小叔纠缠不清,淫佚放荡——这七出之条已占其三,岂是禀性贤婉之妇?既德非柔淑,不宜其家,便理该仳离,还请父亲母亲,允准!”
“那些话你也信了?!”
话音未落,谢探渺又冲上前来,拉住他手臂,又惊又急。徐枕山也随上来,见两尊亲脸色僵冷,忙就要撩袍跪倒,替他求情。然而这时,忽有一个小婢连滚带爬地跌进门来,趴着就道:
“大夫人说已与长公子断婚,这就要回本家去,奴婢们拦不住,她已经出了府门了!”
来的是东院一个洒扫小婢,谢探渺见过她几面,顿时脑中空白,再不管众人如何,一心就要去追,却在放开谢探微手臂的同时,被他猛一反手,生生拽住——
“叫她去吧!放妻书我自会差人送到赵家。”
谢探渺从不与露微亲近,就算与她坦诚深谈过,至今也不算交心,可此刻望着弟弟冷漠至极的神色,望着父母天差地别的态度,她忽然只觉周身寒彻:
“她再如何,也是你阿父亲女,一日晏将军昭雪归来,你拿什么颜面去见他?你们怎能——凉薄至此?!”
厅中再无人应她,只是无声处,一个隐秘的微笑悄然泛起。
……
早已宵禁,街道空荡,头顶是一弦孤月,身畔唯恻恻阴风,这是露微第四次犯夜,但与以往不同,她既不躲避,也不害怕,就端端正正地走在中央。
“夫人,为什么……等到明天不行么?这样回去,家翁见了只怕要急出病来!这么大的事……公子他……”
“公子怎么忽然就这般绝情?当初也是他们家来求的亲,如今竟没有一个人来留你!难道往日的好处都是假的?”
雪信和丹渥自是要跟露微共进退,只是难免一路追问,心中既为露微急痛,又为此事糊涂。露微自有所思,一时并未说话,直至转过一处街角,忽见迎面来了一队巡街金吾。
这是迟早的事。
不必她们再送上前去,金吾郎很快迫近,弓弩长剑,纷纷指来,“哪家的小娘子,难道不知夜禁?!”
城西一片如今已无熟悉的金吾,但露微也毫未慌张,将雪信丹渥揽护身后,便自腰间取出女官身牌递了上去,从容道:
“我是东宫女学士赵露微,前因陛下赐婚,嫁与金吾司阶谢探微为妻。然则两情不合,今已断婚,不得再留谢家,正要回归本家。若郎官不肯通融,只送我三人下狱便是。”
莫说金吾之中,如今整个咸京,岂有没听过谢家赵家的?为首郎官只一见身牌便满面凝重,抉择良久,下了声斥令:
“来人,将赵学士送回本家!”
……
一场家宴终未宴成。谢探微回到东院,四下静极,周遭如旧,唯是正寝房门大开,昏昧的烛光照出来,虚弱迷蒙,同今夜的月色一般,难敌黑夜。
“她走之前,可留了什么话没有?”
方才去报信的小婢随在谢探微之后,知他态度决绝,不敢靠近,只缩在阶下一角,颤颤道:“夫人说,一切皆虚假,什么反复……哦,是人情反覆间。”
他似乎失了神,半晌,抬脚跨进了房门,“她不是夫人了,以后不可如此称呼。”说完,关门声轰然作响,小婢惊了一跳,愣怔片时,仓惶跑开。
屋里人影随灯影移动,由外间渐次深入,忽然停在了妆台之前。他看见,台上空了许多,少了一只存放皇后凤钗的盝顶长盒,也少了那一排十二生肖泥塑——不,是十一个——
刚刚不曾从她掌心取出的泥塑小猪,落在了铜镜下缘的角落里。
沉舟
◎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露微同长兄赵启英前后自父亲卧房走出,脸色俱是凝重。她眼中泪意未消,悲戚之中更多了一重惭色,苦笑道:
“那时信誓旦旦,说我再也不会被休回家来,可如今未满一载,不仅覆辙重蹈,还连累阿耶和阿兄都丢了官,阿耶也气病了。我该是,不要回来的才好。”
那夜离开谢家,路遇的金吾虽不相识,却将她安然护送回了赵家。问起缘故,那郎官倒并不知详细,只道金吾上下一心,都盼着晏将军回来,而他们也感念赵学士授课办学的恩惠。她便也才得知,自晏令白入罪,竟是章圣直暂接了将军大印,军中虽不服,也不愿再闹出事端,徒与晏令白添罪。
金吾报恩之举虽令人感佩,却与她原本构想大有偏差。而接踵而至的,便是她被谢家休弃的消息,在“犯禁”的烘托下,次日一早就传遍了咸京。于是,本就恶议缠身的她即刻便被天子免去了女学士之职,连带父兄都被罢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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