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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知女莫如母。自打女儿第一次去开了那个批斗大会,香玉就对疯丫头产生了隐隐的担忧。她意识到是自己的那些“表现”,触动了丫头那一触即跳的神经。随着自己的“表现”越来越“过分”,那份担忧也随之加重了。不过,她也只是认为丫头将会对自己步步紧逼,而不会把那见不得人的“丑事”给揭发出去——即使她再“疯”,也不会“疯”到那个地步。她实在是左右为难啊,这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那边是……凭天地良心,她实在不忍心和“他”断开而不管不顾呀。尽管她的内心是那样的坚强,尽管她的意念是那样的“固执”,可偶尔还是忍不住要偷偷地抹一把眼泪。她没有去怨怪丫头——女儿哪里会知晓娘和“他”之间的前因与后果——娘只能怨自己的命太苦。
哎,丫头,自打你在娘的肚子里扎下了“根”,娘就为你操碎了心啊……
一转眼,李大锁入伍快两个月了。两个月的时间,他给自己的心上人只写了两封信。他不能多写。因为在当时,所有从外地寄到本地的信,都是由邮递员将信件夹在报纸里,送到大队部。再由大队干部转交给收信人。他很清楚,如果将信直接寄给香玉,那就等于自己将不可告人的秘密公告与天下了。那样一来,那暂时“平静”着的夏李两大家族,又要掀起一场新的风浪了,而受到最大伤害的无疑是自己的心上人香玉,其结果,不是爱她,是害了她。于是,他在入伍之前,特地去了表姐家,请表姐替他办一件特别重要的大事:把自己到了部队写给香玉的信,由她亲自送到香玉手里。而且再三叮嘱,一定要小心谨慎,甚至让表姐瞒着她的舅舅——自己的爹。他还想过,表姐不能常去“舅舅”家,否则,便要让爱管“闲事”的人,即便本来没事也要生出事来的。于是,他只能把那份思念压缩在自己的心底——一个月只能写一封信。香玉在接过表姐送来的第一封信时,她看着看着,觉得很新鲜。因为大锁在信里详细地描述了他在部队的训练、学习和生活的情况。可是快看完了,竟然就只有一句提到自己:“香玉,你把你最近的情况,写信告诉我。”她心里不免有点儿……
想不到结尾又出现她十分熟悉的那八个字:
一身表达
一生证明
她终于会意地笑了。她觉得这比那“我很想你”之类的话,更亲切,更实在。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阴森”却又那么“阳光”的小树林……
当表姐又一次以看看舅舅的名义,把大锁的信人不知鬼不觉地送过来的时候,香玉面对表姐,竟然有些忐忑不安——她怀疑自己已经怀孕了!
既然表姐是大锁最信得过的人,且又对自己跟大锁的事已经知根知底,香玉对表姐也就无话不说了。况且,自己除了这位“表姐”,哪还有能说说“姐妹”之间“私事”的亲人呢。
表姐一听说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红”了,她就说十有八九是“有了”。不过,她又说,如果妇科有点毛病,也会……她最后还是费了一番周折,带着香玉去请一个老中医号了脉,结果不是“怀疑”而是“确定”无疑了。
“表姐,我可怎么办啊……”才十八岁的香玉,平生第一次感到无奈与无助甚至害怕了。
表姐安慰着:“莫怕,总会有办法的。不过,这么大的事,我也做不了主。你马上写信告诉大锁,让他拿主意。”
香玉回到家,不得不压抑着心里翻涌着的波涛,努力装出个“平常”的样子,以免被自己的爹看出什么破绽来。
大锁收到香玉的信,当他看到“怀孕”两个字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他从意想不到的惊讶又夹杂着怀疑甚至觉得不可能的短暂的迷茫中回过神来时,他还是接受了这已经是推不掉抹不去的事实——香玉是不会说假话的。随即,后悔、自责、焦虑……便一股脑儿地袭上心头——
这可是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无端地给香玉制造出了痛苦啊!唉,当时一时冲动……哪晓得还会有这样的事儿呢。也许是天意吧,怎么就那一次,偏就怀上了呢?也许是老天爷要折磨我们吧——真正受到折磨的可是香玉啊。她现在一定慌了,乱了,害怕了——她最害怕的人就是她爹呀。她的娘就因为跟一个姓李的男人开了两句玩笑,她爹知道了,连一句话都没有问,居然就抡起斧头,砍断了她娘的一只胳膊!她娘被吓怕了,哪还敢再跟他过日子呀——偷偷地跑了。她爹要是知道他的闺女跟一个姓李的小子好上了,而且还……非得剥了她的皮不可啊。唉,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唯一的、赶紧的,叫香玉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香玉现在不知怎么想——她在信中只是说她怀孕了,问我该怎么办,叫我拿主意哩,看得出,她已经心乱如麻了,她肯定是在哭着给我写信的。她也许舍不得打掉孩子——女人嘛。可舍不得也没有办法,我总不能刚到部队才两个月,就开小差偷偷地跑回去再偷偷地带着她跑吧。再说,要是不把孩子打掉,她爹这一关也过不去啊。细想想,在这件事上,确实也不能怪她爹:她那肚子一天一天的大了,一旦被人看出来了,那夏庄,不,整个麻石盘,那肯定就像炸了锅似的:“哎呀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丫头,还被找到婆家,忽然就怀上了野种啦……”
大锁思来想去,觉得要是不打掉,香玉实在是没法活下了的啊。唉,说到底,都是自己造的孽。不再多想了,想多了也没用,赶紧写信回去,首先给香玉赔礼道歉,然后,让香玉一定不要犹豫,快刀斩乱麻,赶紧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无论如何都要打掉。
香玉在焦躁而又惶恐不安中,一边一天一天地等着大锁的回信,一边胡思乱想。她最初的想法,和大锁的想法几乎是一样的,她也觉得自己肚子里刚怀上的“孩子”,是非打掉不可了。自从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她夜里再躺在床上,就下意识地用手去摸自己的小肚子了。她以前从没有想过自己的肚子里还会装别人的什么东西,现在她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哦,我肚子里现在已经装着一个男人——一个我喜欢的男人的血脉。“他”一天一天默默地长大,渐渐地就长成了一个小小的小人儿了——那可是大锁的骨肉啊!不,也是自己的——是我和大锁两个人“爱情的结晶”。“爱情的结晶”是她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写得太好了!如果打掉了——“打掉”说到底不就是把肚子里的“他”(或“她”)消灭吗?哎呀呀,我怎么能把大锁的骨肉“消灭”呢?我怎么能把我和大锁两个人“爱情的结晶”消灭了呢?要真的把“他”给“消灭”了,我怎么能对得起大锁?又怎么能对得起我们的“爱情的结晶”?——不能打掉“孩子”,也不应该打掉“孩子”!她又转念一想:要想不打掉“孩子”,得想出办法把“他”保护下来啊。我要能真的把“他”保护下来,有那么一天,我腆着大肚子——那我才自豪呢,因为我真正做到了“一身表达”:用我的整个身体,表达了我对我的心上人的真爱!就是将来,万一他不要我了,我也不后悔;即使他背叛我了,我也不后悔!因为我毕竟全身心的爱过了一个男人,而且,我用我保护下来的“结晶”,为自己做了最有力的证明——也许是“一生证明”吧!
——也许有人要劝我:你把“这个”打掉,以后你们俩名正言顺地结了婚,就又“有了”。不对,我不能听从这样的劝——尽管是善意的。因为这是我和心上人的“第一次”!你知道一个少女——这“第一次”,是多么的羞怯,多么的紧张吗?你知道一个少女——这“第一次”,是多么的亢奋,多么的激动吗?你知道一个少女——这“第一次”,那“爱情的结晶”是多么的珍贵吗?……
——我无论如何不能打掉我肚子里的“孩子”,我无论如何要保护好我肚子里的“第一次”的“结晶”!
十八岁的香玉,在无奈与无助中,终于暗暗地下定了决心。接下来,围绕着“到底想什么办法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长?——到底怎么做才能先闯过自己的爹这一关呢?”她又胡思乱想了……
终于有一天,她忽然开了窍似的,竟然想出来一个好办法——她自己觉得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既能保护肚子里的“孩子”,又能……
心里已经有了路数的香玉,再也“闲”不下来了。时间,任何人也留不住啊,多一天,这肚子里的“孩子”……就多一分风险啊。她已经暗暗地下了赌注:“不管大锁来信怎么说,不管表姐怎么说,任何人都挡不住我要‘表达’和‘证明’的决心!即使‘赌输’了,也不后悔,更不回头!”
香玉忽然就“病”了,已经有两顿饭几乎没吃。早上,她做好了饭,等到爹回来吃饭时,他就躺在床上啜泣。爹听到了,走过来看了看,说:“丫头,病了?”然后在身上摸摸索索地摸了半天,掏出两毛钱放下:“瞧病去。”说完,就离开了。爹心里的话比他口袋里的钱还难“掏”。中午,又到吃饭的时候了,爹又回来了。爹是常年看青[13]的,除了回家吃三顿饭,日日夜夜守着庄稼。香玉把饭盛上桌,坐下和爹一起吃了。刚吃了几口,她忽然就要呕吐了——忙捂着嘴,跑出了门外。她悄悄地将一根手指插进喉咙里,自己把自己折腾得又咳又吐——可什么也没吐出来。她眼泪花花地又给爹盛了饭,然后自己去床上躺下了。爹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瞧瞧去。”大概他看到那两毛钱还是没动。爹丢下一句话,又出门了。下午,爹出门约摸有两个时辰,他忽然回家来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可能是他心里放不下闺女。他平时对闺女总是不冷不热的,想不到,这一回……
香玉在堂屋,无意中一眼看到了爹的身影,——他认准了爹没有看到他。因为离得远,再加上堂屋低矮光线暗淡。香玉急忙搬过一只凳子放在房梁下面,接着拿过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绳子,然后登上凳子,将绳子的一头抛过房梁,再将两根绳头打成死结……
当她听到爹走进院子的脚步时,她把头伸进了绳套,蹬开了脚下的凳子……“咚”——凳子倒地的声音,片刻之间牵出爹的一声惊叫:“啊——”……
被爹“救”下的香玉,她躺在床上放声大哭了。这一回,不再是咿咿呀呀地听不清眉目了——她清清楚楚地哭出了自己的“心结”:“……我不想活了啊,我没脸见人了啊……”
香玉哭出来的话语,又一次惊呆了爹。他呆愣了片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暴跳起来:“啊,谁……谁欺负你了?”急得嘴里直打啰嗦。
香玉一边哭,一边说出了自己“说不出口”的话:“一个月前,我去找一个同学玩,回来天已经黑了。走到一处树林旁边,忽然从树林里跳出一个男人,捂着我的嘴,把我拖了进去,扒……扒下了我的衣服啦……”
爹听了,一阵旋风似的出去了,不一刻又回来了,手里握着那把砍柴的长刀,拉着床上的闺女:“走,带着爹,去砍了那畜牲!”
香玉哭着说她不认识那流氓,还说当时魂都要被吓掉了,根本就没敢睁眼看看他长的什么样。爹松开了手,“咔”地一声,刚才搬过去“上吊”用的那凳子,被劈掉了一个角。“我操他娘的祖宗!”——这一句怒骂连同气恼被劈凳子的声响给震得七零八落。
爹只骂了一声,就脸红脖子粗地匆匆地出了门。爹是一个遇到事没有主意更没有主见的老实人。他一定是去找家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太爷”去了。
爹出去约一顿饭工夫,又回来了:“走,去芳三溪。”爹的嗓子忽然间就哑了许多。
芳三溪是一个集镇,离家有二十里地呢。那集镇上有个专治妇女病的老中医,远近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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