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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听了这话,在极短的时间内他的心情像是坐上了跳楼机,高高提起,重重落下。
安醇提到了安的事,说明他的记忆和神志还很正常,事情没有进行到最坏的一步——安醇虽然醒了,但是被安吓成了半个疯子。
但同时,安醇虽然没有多说一个字,淡淡的忧伤却像是一团色泽浓郁的雾气,毒瘴似的缭绕在他周围,快要将这个才二十出头,生命本该有无限可能的大男孩吞没了。
安德无意识地收紧了扣在安醇胳膊上的手,却惊觉掌心的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皮和安醇的前臂尺骨打了一个招呼,立刻像是烫着似的松开了。
这个纸糊泥捏、路边一阵小风就能刮走的人,却能硬着心肠说出这样的话来,让他这个当哥的怎么自处?
安醇背对着安德,拿后脑勺对着他,连日卧床让他的头发被压得极平,露出一线雪白的头皮,像一条神秘的小径,勾引人迈步前往,探究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能如此糟蹋哥哥的心意,自我否认到希望自己被别人顶替。
安德深吸了一大口气,说:“别说这样的话了,累了就继续躺着吧。”
“哥,”安醇转过身来,突然说,“你把我关到家里吧!就算我没能控制自己,让安出来了,他也跑不出去。”
他的神情非常正经严肃,好像在跟安德商量一件惠及万家的大事,所以格外小心仔细,唯恐自己遗漏了哪个细节,就要引起民愤,被人扔菜叶子砸土豆。
他的视线落到安德胳膊上时,忽然发现了这个想法潜在的隐患,马上勇敢地自我纠正道:“不对,这次要把我关到卧室里,最好连你也接触不到我,我不想,不想……”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安德终于忍不住出声,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按着自己的心口,痛心道:“哥哥怎么会把你关起来?”
安醇表情无辜地摇了摇头:“这样对谁都好,哥,我不能再伤害你了。”
夏燃之前说安醇因为自己受伤的事自责到快成了创伤,安德还有点不信,现在耳听为实,他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反应了。
他见识过一看见油水就削尖了脑袋也要插一杠子的投机商,也见过出了事故撒泼打滚往别人身上推卸责任的小作坊厂主,但是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弟弟比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是个刚看见一点火星子就脑补了一场火灾,并且把所有能生火的东西都藏起来的杞人。
这种行事风格,连鸵鸟都感到震惊。要是鸵鸟和安醇举行一场钻沙子的竞速大赛,安醇毫无疑问会得冠军。
但是往深了想,这一系列的行为又隐隐地透露出一点熟悉感。
前些年安醇见识到安的手段后闭门不出的做法,和现在的情况别无二致。安醇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和味道,逃避思想已经根植在他每一条神经纤维里,他每一次呼吸,肌肤对外界的每一次体验,都有举着逃避大旗的小人儿跳出来喊:别乱来了,太可怕了!
安德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教育的失败,同时比安醇更为深刻地自责起来。
他眉头微皱,嘴唇张了张,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你是你,安是安,你不用为他做的事负责。”
可是拿刀的手,举起钢笔的手,分明是一个,区分谁是谁非根本没有意义。
安醇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像哥哥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似的,还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口气,安慰哥哥说:“没关系的,我这些天也不算做无用功啊,看了那么多东西,见了好多人,电动车真得很好骑,公园里的花很美,晨间一品的肉包子也很好吃,馒头片也很好吃。而且,而且,外面的人,也有很好的人。”
比如夏燃。
回忆完旧事的安醇,顺理成章地进入畅想未来的阶段,他甚至有些兴奋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说:“没准再过好多年,我就不怕那些东西了。到时候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我还有机会出来看。我还想去马路上骑车,想毫无阴霾地站在阳光下,我还要去英国,大本钟和福尔摩斯存在的地方。我还想去看看海,爬上最高的山,这辈子还没做过的事,我都想做一遍,到时候,到时候,哥哥还在的话,哥哥陪我……陪我……”
安醇还没想到希望哥哥陪自己干的事,声音就哽咽了。
经过长时间的进化,他的眼泪从来都比情绪来的快,还没告诉大脑你可千万别哭了让哥哥伤心,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用袖子一抹,立刻湿了一大片,白底蓝纹的衣袖上像是飘了朵规模宏伟的乌云。
“哥哥陪你。”安德毫不犹豫地说,抬手拭掉他脸颊上的泪水,说,“一直陪你。”
话说出来,他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发紧,像是晚饭吃了一缸子咸菜,齁得每个细胞都脱水干涸了,要喝一吨水才能消解。
安德专注地清了清嗓子,想要用更轻柔的语气抚慰安醇受伤的心灵,可是安醇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准备不足,安醇的思想状况已经超过他想象力的边沿,几乎要飞出太空了。
安醇抽抽涕涕地抬起另一只袖子抹眼泪,成功地印下了另一团乌云。
他说:“哥,那个,那个人,”他打了一个寒颤,“你要是喜欢他,就,就,就……”
就怎么样呢?安醇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也没说出口。
毕竟他曾经为了不让哥哥被那人抢走,冒着被吓死的危险出门当了一次小三,现在让他拱手把哥哥相让,只有胡清波那样的绝品圣父白莲花才做得出来。
可是哥哥早晚会有自己的家庭,爱人,孩子。就像夏燃当初劝他的话,就算没有胡清波,也会有别人,他不能缠着哥哥一辈子。
哥哥应该像夏燃的朋友那样,找一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子结婚,或者男的也行,只要哥哥喜欢。
而不是守在自己身边,被随时冒出来的安威胁到生命安全,却没有人能帮助。
安醇哭红了鼻尖,抬起头看着哥哥,为了压抑哭声而声音发哑地吐出了这辈子再也不想说第二遍的话:“哥哥去找他吧,就算你离开了,我自己会好好的,在家里待得好好的。”
但是要是你离开了,我会想你的。为你画一整屋的画,在你每个生日的时候都会打电话给你,读到好的东西还是会分享给你,希望你的伴侣不会觉得我烦。
安醇为自己安排了另一个结局,他没有自怨自艾反而压抑心绪的样子,却更加挠人心肝。
安德胸膛急剧地起伏着,愣愣怔怔地看着双目通红的安醇,感觉自己的心已经碎成了一堆绞肉馅,疼得心口都打颤了。
他抓着安醇的肩膀,手连同整个胳膊哆嗦着,脑浆子就跟离核的核桃似的欢快地晃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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