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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队收兵走了,化险为夷的宋宪章从桂花井逃到河边上了一只舵龙船。顺江而下。离开了老官镇。
因为宋宪章的逃走,对县政府和县党部的震惊很大。邢志贤他们动用各种手段追查风声的走漏者,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告密的人一定是身边的定时炸弹,是很危险的,一定要消灭之而后已。否则会让他们寝食难安。另一方面在全县,尤其是老官镇一带布设天罗地网。陆路、水路都层层设卡,对船只和行人严加盘查。
在四川有“赶场”的风俗。赶场就是赶集,通常是三天逢一个场(集)。老官镇是阴历三、六、九逢场。宋宪章逃走的第二天,是阴历初六,是老官镇当场的日子。四面八方的山民们都来赶场。老官镇是通江河畔,水、旱两旺的码头。镇上居民不过二百来户,可是一到当场的日子,十分热闹。山民们把自家的农副产品、手工艺品、山货以及各种土特产都拿到集市上来销售。还有那些算命讲八字看风水的,耍猴儿唱小曲的,治顽疮顽癣的摊儿,叫做“四品捻子”,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热闹非凡。
沿街的门面,开设着各种店铺。铺门上都贴着对联。阉猪阉牛的地方,张贴的对联是:“双手剥开生死道,一刀割断是非根”。剃头刮胡子的地方贴的对联是:“到来尽是弹冠客,此去应无搔首人”。专供人们上厕所的地方也贴有对联是:“蹲下去一团和气,站起来万事亨通”。大烟馆门上的对联是:“请进来吞云吐雾,走出去升官发财”。妓院门上的对联就是很通俗直白:“有情者进来,没钱的滚开”。赌场里经常发生斗殴,几乎天天都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但是天天还有那么多人挤进挤出。在这座热闹的小镇上空,盘旋着不祥的预感,笼罩着这人间百态的是改朝换代的阴云。国民党的中国,气数已尽,大厦将倾,无可挽回,政府已是无官不贪,无吏不横;民间已是青红帮横行,匪盗风起,十分猖獗。往往是官匪一家,祸害百姓。时不时有成群的土匪闯入场镇,把所有的出口堵住,再把赶场群众和店铺的钱财洗劫一通,然后逃窜。当地人把这种突然洗劫叫做“土匪哈场”。自古民风古朴,闾里相安的米仓山地区,已经是风起云涌,动荡不安,灾祸连仍,民不聊生了。
今天,在进入老官镇的各个口子上,都有乡丁把守。对来往的百姓盘查,搜身。
这正是晌午时分。来了一个大个子,头戴一顶破草帽,耷拉的草帽沿子遮住了脸,衣衫褴褛,赤着脚,两腿满是田泥,一看就知道他是山里的农夫,刚刚在冬水田里耕作过。那些有钱人嘴里所谓的“泥腿子”,就是指的这种形象。泥腿子低着头只顾往前走,仿佛没有发现这里有乡丁
要盘查。两个乡丁从两边走到路中间,把两支步枪一伸,在泥腿子面前形成一个“x”,泥腿子这才抬起头来。一个乡丁朝他喊话:“哪里来的?”声音很大,好像是把面前这个农夫当成了聋子样。
泥腿子仿佛刚醒过神来,嘴里不住地求告:“老总,我是好人。”
“少他妈噜嗦,这是上司命令。连本县参议长,宋宪章都跟共匪跑到华莹山去了。你是不是他们一伙儿的?”乡丁说。
“老总,我真的是良民百姓。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就是这前面麻柳湾的庄稼人。上街里买点盐巴……”
“麻柳湾的?”一个乡丁盯着泥腿子上下审视:“我就是麻柳湾的,我怎么不认识你?”
泥腿子说:“我刚来不几天。”
乡丁问:“干什么的?”
泥腿子:“帮人。”
乡丁问:“帮谁家?你老板儿叫什么名字?”
泥腿子说:“我刚来嘛!帮人就帮人嘛,问老板儿名字做啥子嘛?”
旁边的另一个乡丁走过去伸手揭下了那顶破草帽。这人留着分头,一脸大麻子,皮肤却较白晰,不像是沐雨栉风的农夫。这乡丁立刻警觉起来:“你哄鬼喃。你像他妈帮人的吗?给我搜。”
两个乡丁开始对泥腿子搜身。揭他草帽的那个乡丁像是个领头的,他在一边监督着,嘴里得意地说个不停:“哈哈,想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混过去,没那么容易。最近的水这么浑,你还敢出来混,你他妈胆子不小哇。”
两个小兵把泥腿子身上那件补丁落补丁的衣裳搜了个遍,连每一个补丁都翻来覆去地看了,一无所获。骂道:“娘的,你不是说你买盐巴去吗?钱呢?身无分文,买你娘的什么盐巴?”
领头的说:“买你娘的鸡巴嘞!继续搜,裤子里。”
泥腿子听说要搜裤子,一改卑躬屈膝的态度,两手叉腰,昂首挺胸,脸向上扬着,露出一丝蔑视的笑容。当乡丁用手捏到他的裤裆时,他哈哈大笑着说:“这回你知道老子是干什么的了吧。哈哈!”
搜裤裆的乡丁尖叫起来:“他有枪,有枪!他是——”话音未落,他已被那泥腿子牢牢抓住,一支盒子枪的枪口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泥腿子控制住人质,大声喊:“兄弟伙,认清楚了。爷爷就是你们成天要找的麻龙神。”
一听见“麻龙神”三个字,三个乡丁扔掉了手中的枪,跪在地上捣蒜似地磕头。嘴里不住地求饶:“麻爷爷饶命,麻爷爷饶命!”
这个麻龙神可不是好惹的,乡丁们听见他的名字,如雷贯耳。他是近年来活跃在川北、陕南一带的土匪头子。曾与大匪首王三春拜过把子。1939年王三春被国民党军队活捉,并枪杀于宝鸡。麻龙神死灰复燃,在川北的通(江)、南(江)、巴(中)、平(昌)、万(源)、神
(口)和陕南的城(固)、洋(县)、西(乡)、镇(巴)这一带,恶名昭著。在这一带,小孩子不听话,妇女们吓唬孩子就说“麻龙神来了”。
麻龙神趁着三个乡丁磕头的时候,把三个乡丁的枪栓都卸了下来,随手扔进旁边的水塘里去了。
在民间,广泛流传着麻龙神的一个规矩。他对不反抗、不喊叫而且乖乖交出钱财的人,一律毫发不伤;如果有人敢反抗,或者不交出钱财的,他手段十分残忍。有与他为敌的,轻则丧命,重则灭门。甚至有传说,他卸人肢体,取人心肝,开膛破肚,挖眼拔舌,通南巴一带,人们听见“麻龙神”三个字,无不毛骨悚然。
因为三个乡丁不住磕头告饶,麻龙神没有伤害他们,而是命令道:“起来,起来!看你一个个熊成啥了。麻老子不要你们的命,你们回去给你们的向区长捎个口信。就说麻老子今天要在这里做一笔买卖,借他风水宝地,求他高抬贵手,我麻某人有恩须当报,无仇不结怨。关照之处,后会有期。”
三个乡丁,低眉俯首地站着全身筛糠(当地土话,就是发抖),其中一个还尿了一裤裆。平时在百姓面前那股威风凛凛的神气劲儿全然没有了。
麻龙神问:“我刚才说的什么,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三个人不住点头,唯唯诺诺,齐声答道:“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好,既然都听清楚了,我说了些什么?给我重复一遍。”
三个乡丁嘴上说是听清楚了,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三双眼睛一直盯着麻龙神的大肚盒子枪,担心着自己的小命。当叫他们重复一遍的时候,三个家伙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急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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