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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悲哀（第1页）

瞿秋很讨厌江湖人，不是因为江湖人视人命如草芥，而是因为自己成为不了他们。他嫉妒江湖人，嫉妒他们的武功，嫉妒他们的自由，嫉妒久了就变得讨厌。

现在就来了一位江湖人，想要他命的江湖人。

他后来跟老人谈起那个人的时候，他用的是“杀手”这两个字，可是老人一开始就冷冷纠正道：他不是杀手，他不配，你当时更不配让一位杀手来杀你，非要叫，那他只是一个普通江湖人。

是啊，如果是一名杀手，怎么也不应该那么不济。斗笠缓缓移动，那位江湖人很快就笑了。实在是太简单了。临行前封爷就告诉他，要杀的是竹林小屋里的那个女人和少年，如果少年不在竹林，肯定就在黄石镇上的一个破烂小酒馆。他没有找到女人，他找到了瞿秋。封爷说过，女人在场就杀，不在场也无妨，但是一定要提着少年的人头来见。他现在找到了瞿秋，已经足够了。

瞿秋惊呆了，事情结束得太快，只能用电光石火来形容。他看不见老人出手，他只能听见那位江湖人倒地时的闷响，看见老人手里的筷子不见了。死人身上没有筷子，死人身上只有一个很小的窟窿眼，位于心脏位置，正好是筷子穿过的痕迹。

然后瞿秋就被老人提起带走了，瞿秋知道自己应该是所谓被点中穴道了吧。

瞿秋感觉不到冷了，因为他被一股暖流包裹着，直觉告诉他那是真气。但瞿秋的心冷，明明刚刚捡回了一条性命，他应该欣喜若狂才对，怎么会心冷？

瞿秋想到了莲姨，莲姨不会一点武功，对于这种根本不会顾惜他人性命的江湖人，杀一个女人只是顺手的事。瞿秋心急如焚，可他偏偏说不出话来，他眼神含杀气地瞪着老人，可老人嘴上浅笑，偏偏不往瞿秋这里看。瞿秋生气但无可奈何，自己在这样一位武功高强的怪老头面前，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听其处置。

老人拎着瞿秋就像是拎着一只小鸡。老人在大雨里疾奔，雨很大，老人头发衣服却都是干的，连瞿秋的头发衣服也都是干的。

在大道上老人算是奔跑，到了竹林老人简直就像是在御风而行，老人没有屈膝一跃，老人仿佛是凭空升起就到了竹子梢头。足尖轻点竹梢，就跨出了五六丈的距离。瞿秋有些飘飘然，好像是在腾云驾雾一般。他有些恍惚失神，认为这老人就是神仙下界。可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一个跟自己孙子辈的年轻人抢酒喝的人，怎么配的上神仙二字，神仙哪有他这样不要脸的，他不过是武功高强而已。

这竹林正好就是瞿秋和迟莲居住的地方，老人的方向也是朝着竹屋的方向，瞿秋向老人投去感谢的目光。可很快他就明白那是自己自作多情。老人在竹屋屋顶上一点，就立马离开了。瞿秋眼神幽怨，进而变得愤怒，这实在不应该是对自己救命恩人的态度。

瞿秋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只在乎莲姨的性命，他甚至觉得莲姨已经遇害了，瞿秋忍不住掉下泪来。

雨渐渐停了，老人不停，老人一直朝着北祁山奔去。

竹屋所在的竹林就位于北祁山山麓，北祁山是灵鹿山脉的一部分。灵鹿山脉山势不高，但途经三省交界，绵亘数千里。曾经有人这样描述过，山之南山花烂漫，山之北白雪皑皑，此言诚不虚也。老人就一直带着瞿秋奔到北祁山山腰的一个山洞前。

洞里有火把，老人掏出火折子一吹，将火把点燃，拿起火把向洞里走去。瞿秋心里正奇怪老人为什么带他来这里。难不成老人是茹毛饮血，要生吞活剥了自己，这当然只是一种无稽的幻想。山洞并不深，走一会儿就到底了，然后瞿秋就看到了惊喜。

“莲姨！”瞿秋只能在心里喊出来。

“莲姨！”这一声是瞿秋从嘴里喊出来的，因为他的穴道已经被解开。老人已经把瞿秋扔到了地上，瞿秋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迟莲面前。迟莲眼睛紧闭，一动也不动，瞿秋忙探鼻息，松了一口气。瞿秋马上向老人投出近乎哀求的目光。只可惜仍是自作多情，老人根本就没看他一眼，而是在角落里一块大石上闭目冥神，静静地打起坐来。

老人似乎不用看瞿秋，也总能洞悉瞿秋内心在想什么，只见他右手一拂，极具高人风范。然后迟莲就醒了，“啊呀”地低呼了一声。瞿秋又叫了一声莲姨，池莲反应过来，看见瞿秋，立马就将瞿秋搂在胸前，不顾不顾地痛哭起来。

哭声才起，却又戛然而止，瞿秋好不容易才挣脱迟莲的怀抱。迟莲眼里还噙着泪，嘴唇微张，双手被瞿秋挣开，像幼鸟初学飞行刚张开翅膀一样。瞿秋没觉得这样很滑稽，他又将目光投向了老人。他以为老人又会知道他的想法，再次把迟莲的穴道解开。

瞿秋只猜到一半，老人知道他的想法，但老人并不想解开迟莲的穴道，老人还把他的穴道也再次给点上了。

“麻烦，你要是干脆是个孤儿多好。可是是孤儿又怎会有这样的奇迹。”老人闭着眼睛，仿佛在自问自答。

“现在我说，瞿秋你和小丫头听着。”瞿秋在心里嘀咕，莲姨当然还是那么漂亮，可怎么也算不上一个小丫头，她要都是小丫头，那我算是什么？可转念一想，这老头儿看着年纪很大，他年富力强的时候，莲姨可不就是个小丫头嘛。

老人厉声呵斥道：“收敛心神，用心听着。”瞿秋被老人的威严镇住，开始用心倾听。

“你年纪也有二十许吧，想必已经知道瞿清池为什么要废掉你的经脉。这事原也怪不得他，是个男人都不会容忍，或许你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那你就不用忍受这种痛苦。”

老人略微停顿，又道：“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林狂生这小子其实现在应该有两百多岁，二十年前也该在两百岁左右。他武学上也算有些天赋，可是要做到房中春不老却是天方夜谭，又怎么可能糟蹋了你的母亲？只是他易容术精湛，又只是近几十年开始在江湖上作案，江湖上都还以为他年纪只有四十五六。他只是存心要作弄世人罢了。”

老人尽管阅尽沧桑，也不免同情：“可悲可叹啊，你被自己的生身父亲亲手废掉经脉，瞿清池到临死前还不知道他断送了自己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骨血，断送了他亲生孩子复仇的机会。你父亲武功勉强上路，只是没有识人之明，交友不慎，才被小人所害。”说到后来，老人竟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

“瞿秋，你父母如今满门被灭，瞿家现在只剩下你和小丫头两个人了。血海深仇系于你一身，你又该怎么办？”老人仿佛在质问瞿秋。

听完这些话，瞿秋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或许要找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那就是悲哀吧，莫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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