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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拉到下巴底下,帽子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走路没有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鞋底好像没沾地。
他在车厢中间停下来,扫了一眼车厢里的乘客——老太太、年轻人、女学生、几个小孩。他的目光在每个乘客身上停了一秒,像机关枪扫射一样,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然后他走到最前排的座位坐下来,面对车窗,背对着后面的人。
第二个是个矮胖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衬衫没有塞进裤子里,下摆露在外面,一边长一边短。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走路的声音比第一个大,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是有沙子碾在鞋底下面。他走到车厢后面,在明旭和沙希前面一排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脚边。袋子倒下,袋口敞着,他弯腰扶正了,一松手,又倒下了。他看了看袋子,由它去了,让它倒着。
第三个是个老奶奶,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她的拐杖头包着一圈橡皮,已经磨平了,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笃笃笃”,像钟摆一样有节奏。她在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座位旁边,靠在窗户上,两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弯弯的,关节很大,像竹子一节一节的。
三个人上了车。车厢里又安静了。只有电车的轰鸣声,低低的,闷闷的,从车底的铁轨传上来的震动,嗡嗡的,像蜜蜂在远处飞。还有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细细的,咻咻的。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个站台的广播,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只听见嗡嗡的声调在变化。
明旭看了那个黑外套男人一眼。他看见那顶帽檐压得很低,帽檐下面露出一小截鼻梁,鼻梁很直,像刀削的一样。他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往哪个方向看——正前方的车窗,车窗外面是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那个灰夹克男人一眼。灰夹克男人正低头看着脚边的纸袋,纸袋的口敞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像是空的。他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并拢。
沙希还在吃曲奇,咀嚼声很轻,像小老鼠在啃木头,咔嚓咔嚓的,很细碎。她把袋子口扎得紧紧的,放在身体另一边,靠近窗户,用胳膊挡着。
电车又开动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许更久,明旭没有数。那个黑外套男人站起来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慢动作一样。先把脚从座椅底下抽出来,两只脚并在一起,然后手撑着椅背,手指头扣在椅背上沿,直起身。帽子还是压得很低,帽檐下一片阴影,看不见眼睛。他走到车厢中间,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最后一排——不是最后一排,是倒数第二排。灰夹克男人坐的那一排。
他走到灰夹克男人旁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倾,像是在俯视他。
灰夹克男人抬起头,看着黑外套男人。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连电车的轰隆声都被压下去了,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
“东西呢?”黑外套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像是嗓子眼里有沙子,声音磨出来的。
灰夹克男人没说话。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嘴唇抖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问你,东西呢?”黑外套男人的声音大了一点,大到前面的老太太微微动了一下,但没醒,布包从左手滑到右手,又不动了。
灰夹克男人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纸袋,又抬起头。“没拿到。”他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黑外套男人的手握成了拳头。手指头一根一根捏在一起,从食指到小指,最后大拇指盖在上面。骨节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了。他攥了几秒,又松开了,手指头一根一根展开。
明旭看着他们,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食指和中指同时抬起来同时落下,“嗒”,像时钟的秒针走了一格。然后停在膝盖上不动了。
沙希也看着他们,手里的曲奇不吃了,攥在手心里,曲奇的碎屑从指缝里掉下来,一点一点的,落在裙子上,白色的裙子上多了几个黄点,她没去拂。
坐在前排的小新感觉到了什么,从窗户上转过头来。他的脸从玻璃上抬起来,玻璃上留下一个圆形的雾气印子。他看见那两个男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黑一个灰,帽子压得低低的,离他们只有几排座位。
小新张了张嘴巴,刚要说什么——风间按住了他的手,手指头贴在他的手背上,握了一下,很紧,然后摇了摇头。风间看着那边的情况,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目光止不住的看向明旭那边,发现明旭并没有什么动作,沉默下来。
小新见状也不说话了,手放在风间手底下没抽出来,眼睛还看着那两个男人,眨了两下。
“没拿到是什么意思?”黑外套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气声比声音多。他微微侧头,帽檐下露出一只眼睛,眼白有点红,红血丝一条一条的。
“他藏起来了。我找遍了,没找到。办公室翻了三遍,抽屉、柜子、书架、花盆底下,都翻了。连垃圾桶都翻了。没有。”灰夹克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口型说的。
黑外套男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他转头看了看车厢里——门口的老奶奶还在闭眼打盹,布包还抱在怀里,双手一动不动,手指头交叉在一起。
年轻人还在看手机,耳朵里的耳机线垂下来,跟着电车的晃动轻轻摆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女学生还在看窗外,车票已经不折了,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应该全是汗。他转回去,声音更低。
“在哪?”
“站台。春日部站的站台。那个老头跑得太快了,我没追上。他从检票口跑出来,往左拐,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楼梯下面了。我跑下去,他又跑到另一条站台上去了。人太多,撞了好几个人,被挡了一下。”灰夹克男人的声音在发颤,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的。
“老头?是个老头?”黑外套男人的眉毛皱了一下,帽檐下那只眼睛眯起来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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