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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呆把石头从扶手上拿下来,放进口袋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又按了按,把口袋的扣子扣上了。他看着前面那两个男人,看了两秒,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来了。他拍了拍正男的肩膀,拍了两下,“别怕。”
正男看了看阿呆,阿呆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下巴还是那个下巴,圆圆的,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不大不小的。正男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沙希把袋子从身体另一边拿过来,抱在怀里,两只手环着,像抱一个婴儿。袋子的蝴蝶结被她攥在手心里,两个耳朵都被攥扁了。她看了一眼明旭,明旭点了点头,点了很小一下,不仔细看看不见。她抱紧了,下巴抵在袋子上。
电车慢下来了。窗外的站台灯光从远处一点一点靠近,先是模糊的光,糊成一团,然后是一盏灯,灯杆立在那里,然后是两盏,然后是整个站台。站台上的灯是昏黄的,比车厢里的暗很多,空气里飘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老旧的木头味。广播响了。
“不动川站。不动川站。请准备下车的乘客——”
车门开了。
明旭站起来。沙希跟着站起来。小新从椅子上跳下来,鞋底踩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很响,像敲了一下鼓。他缩了一下脖子,但已经跳下来了。风间、妮妮、正男、阿呆也站起来。
七个人走到门口,鱼贯而出,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珠子。小新最后一个跨出去,一只脚已经踩在站台上了,又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声:“叔叔再见——!下次来我家玩——!”喊完就跳下车了,鞋带踩了一下,差点绊倒,扶住了车门边的扶手,手在扶手上蹭了一下,站稳了。
明旭无语的一手抓起小新,朝着外面走去。
黑外套男人抬起头,帽檐下那只眼睛看着车门关上,看着窗外站台上那几个小小的身影。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车厢里的灯照着他的背影,影子投在车门玻璃上,黑黑的,长长的。车门已经关了,橡胶边缘挤在一起。电车开动了,震动了一下。
他透过玻璃看着站台,看着那几个小孩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他看着那个手里抱着粉红色袋子的女孩,辫子上的蝴蝶结是淡蓝色的,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只蝴蝶。
灰夹克男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纸袋还拎在手里,袋子晃来晃去,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滚动,“追不追?”
黑外套男人看着窗外,窗外那几个小孩越来越小,站台的灯越来越远,“不追了。几个小孩而已。”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站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才转身走回座位。
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无意间看到其中一个小孩的眼神,总觉得,好像被虎豹盯上一样。
窗外,站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些小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小黑点,融进了站台昏黄的灯光里,然后连灯光也融进了夜色里。电车的灯照过去,站台空了。
明旭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慢慢开走。车厢里的灯光一格一格地滑过去,每一格窗户里坐着不同的乘客——老太太、年轻人、女学生,还有那两个男人。
车窗越来越暗,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亮点,在铁轨尽头晃了一下,消失在拐弯处。铁轨在黑暗中延伸出去,两根铁轨亮亮的,在远处合成了一个点。他转回头,看着其他几个人。
沙希站在他旁边,手攥着袋子的口,蝴蝶结被她攥得歪了,两个耳朵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快被捏掉了。
小新站在候车椅上——他一跳上来就坐到椅子上了,屁股挪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腿晃来晃去,鞋带散了,垂下来在椅子前面荡着,鞋带头上塑料的封套磕在铁椅腿上,嗒嗒嗒嗒。
风间站在椅子旁边,手里拿着时刻表,正借着站台昏黄的灯光看上面的字,时刻表都要贴到脸上了。妮妮站在柱子旁边,兔子玩偶夹在胳膊底下,一只手在拍兔子身上的灰,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正男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把橙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又拿出来,握在手里,橙汁罐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阿呆站在柱子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石头,对着灯光看,石头的纹路在灯光下更清楚了,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一条的小路,通向石头中心。
站台上只有他们几个。灯是昏黄的,顶上一个大罩子,聚拢着光,照在地上是一个一个光圈,光圈和光圈之间是暗的,暗的地方连人的脸都看不清。风是凉的,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油的味道,还有远处田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虫叫,细细的,一声一声的,不知道藏在哪片草丛里,蟋蟀的声音,还有别的什么虫。
“小旭,那两个人是谁啊?”小新从候车椅上跳下来,蹲在明旭面前,仰着头看他,下巴抬得高高的。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叫我们下车?”小新歪着头,脖子又歪了四十五度,眼睛一眨一眨的。
“因为他们看沙希的袋子。”明旭看了一眼沙希怀里的粉红色袋子,袋子被她抱得紧紧的,凹进去一块。
沙希低头看了看袋子,把蝴蝶结重新系了一下,系好了,两个耳朵一样大,把歪的那个拆了重新系。
“就为了曲奇?”小新有点不可思议,嘴巴张得圆圆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为了曲奇。”明旭站在站台中间,路灯的光从顶上照下来,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伸到铁轨边上,“他们以为袋子里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小新站起来,膝盖啪嗒一声。
“不知道。但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说话的时候,说了‘东西’,说了‘追错人了’,说了‘年轻女人穿红裙子’。”明旭看着小新,眼睛很亮。“他们要找的东西,可能装在一个跟沙希的袋子差不多大的容器里。他们看见粉红色的,以为就是那个。”
风间从时刻表上抬起头:“所以他们以为沙希的袋子里是赃物?他们以为我们跟那个人是一伙的?”
“嗯。”明旭说。
“那他们会不会追过来?”妮妮的声音急了一点,兔子玩偶被她捏得变了形,兔子的脸皱成一团,眼睛歪了。
“不会。他们在车上。我们下车了。他们没跟着下来。”明旭说。但他没有把话说全。他看见那个黑外套男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车门玻璃后面看着他们。他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睛,帽檐下面那只眼睛,眼白上有红血丝。但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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