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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优正低着头看剧本,右手拿着一支铅笔,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什么。她写得很专注,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一拍,然后才继续落下去。她没有注意到有人从旁边走过。
但明旭注意到了她。他看了一眼她握笔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在笔杆的中段,中指托在下面,笔尖朝内倾斜一个很小的角度——然后又看了一眼她写在剧本边缘的字迹。字很小,但笔画收尾处的弧度他认识。那些字每一行的间距都差不多,行与行之间留得很均匀,像是在页面上预先画了看不见的格子。
他停下脚步,微微歪了一下头。
“小优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个人抬起头来。针织帽的帽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先是辨认,然后是确认,然后弯了起来。她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嘴角的弧度从意外变成了确定,然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带着亮光的笑。
“小旭?小新?”她把铅笔放在剧本上,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朝他们招了招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们怎么在这里?”
“买文具。”小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她晃了晃,笑嘻嘻地说,“小优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看剧本。”小优把桌上的剧本合上,但手指还夹在某一页里,没有完全合拢,像是随时准备翻回去接着看,“下周要试镜一个角色,台词有点多,我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背。家里太安静了,我反而坐不住,老想着去开冰箱。”
“你在这里背?”小新看了一眼咖啡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里好吵。”
“习惯了。”小优微微笑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杯沿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吵的地方反而容易集中。太安静了我老走神。而且这里的拿铁不错,可以一边喝一边背,算是在外面待着也有点奖励。”
明旭和小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小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小优,像一只在等喂食的小动物:“小优姐,你最近演戏顺利吗?”
小优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被问到了之后的、正在整理答案的弧度:“还行。比之前好一些。”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按顺序排好,然后一件一件往外拿,“上次跟你们见面之后,我接了一个小剧场的舞台剧,演一个只有三场戏的配角。但那个角色挺有意思的,是一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女孩,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间来买同一款饭团。导演说我演得挺自然的,后来介绍我去了另一个剧组。那个剧组是拍短剧的,每集只有十几分钟,但制作挺认真的,镜头和剪辑都不含糊。”
“那你演的是主角吗?”小新歪着头问,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小优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点,但没有掉下去,“还是一个配角。但戏份比之前多一些,有五集。我在里面演一个花店店员,暗恋隔壁面包店的师傅,但一直不敢说。”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挺好玩的。有一场戏是我偷偷把面包店师傅扔掉的过期面包捡回来,放在花店的冰箱里,假装是他送给我的。演那场戏的时候导演说我‘把那种小心翼翼的傻劲演出来了’。我当时心想,这算什么夸奖,但后来想想,能演出傻劲也是一种本事。”
“那最后她说了吗?”小新往前探了探身子,眉毛微微抬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说了。”小优点了点头,“最后一场戏她说了。她拿着一束自己包的花,站在面包店门口,等到面包店关门,然后追出去叫住了那个师傅。她说‘我每天都在你这里买面包,其实不是因为面包好吃,是因为你’。”
小新听到这里,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个不错。比那种一直不说、最后错过了的好。那种看了让人难受。”
“你也这么觉得?”小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当时看到剧本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我之前演过好几个那种不敢说、最后错过的角色,演多了觉得有点累。每次演完都得缓好几天。这次终于有一个敢说的了。虽然只是一个小配角,但至少她最后说了。”
明旭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听完了小优说的那些,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偶尔落在她翻开的剧本上,偶尔落在她手边那支铅笔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小优姐,你刚才说你有一个试镜在下周。是什么样的角色?”
小优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手指夹着的那页剧本,然后把剧本翻开,转过来给他看。那页上画了好几道铅笔标记,有些台词旁边写着小字,有一些段落被框了起来,像是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不同的时间标注的。她指着其中一段说:“这个角色是一个在便利店上夜班的女孩。她每天凌晨三点下班,回家的时候会经过一座天桥。她会在天桥上站一会儿,看桥下的车流。她有一个习惯,每天在天桥上捡一样东西带回家。有时候是一个易拉罐,有时候是一张被风吹来的传单,有时候是一朵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她把捡到的东西放在家里的架子上,架子已经摆满了。什么东西都有,易拉罐有十几个,排成一排;传单叠得整整齐齐;花已经干了,但还插在一个小瓶子里。”
“那这个故事讲什么?”小新也凑过来看剧本,虽然字他认不全,但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他看不懂的部分。
“讲的是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小优说,“那个人是她在天桥上遇到的。有一天晚上,她在天桥上站着看车流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个人,也站在那里看。两个人没有说话,就并排站着。站了大概十分钟,那个人走了。后来她每天那个时间都去天桥上等,但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那个人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那天晚上那个人为什么站在那里。她只是觉得,如果她每天都去,总有一天会再遇到的。”
小新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小优:“那后来呢?她等到了吗?”
“剧本还没有写完。”小优说,“试镜的时候只会演前面两场,后面的内容导演说还要改。所以现在我也还不知道她最后等没等到。”
“那你想让她等到吗?”小新问。
小优想了一下。她把剧本合上,双手放在上面,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想让她等到。”她说,“但我不确定导演会不会这么写。有些故事喜欢让人等不到,因为那种遗憾比较好看。观众会记住那种没等到的感觉,比等到了的印象更深。”
“但是等到了的故事也可以很好看。”小新说,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小旭画的那个《河边的少年》,最后少年就找到了那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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