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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的京都,八大胡同就是女人的地狱。白日里,那些挂着红灯笼的勾栏院门庭若市,脂粉香气混着酒气飘满整条街巷。到了夜里,莺莺燕燕的笑声里总夹着几声压抑的啜泣,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猫儿,挣扎几下,又被人按进了水里。
可在这片污浊里,竟还有一方净土,叫“清倌小馆”。这里的姑娘不卖身,只卖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拿得出手。她们大多出身官宦世家,只因父兄获罪,一朝跌落云端,被发卖至此。虽免不了被人轻贱,可比起八大胡同里那些被碾进泥里的姐妹,到底还算是体面些。
梁锦儿,便是其中一个。“锦儿”是艺名,她本姓什么,连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抄家时,母亲被拖走前死死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声音却轻得像片落叶:“活着……活着才有指望……”
后来,她被卖进了清倌小馆,遇见了三个姐姐。
大姐最漂亮,一双凤眼微微上挑,不笑时冷艳逼人,笑起来却像春水化冻,勾魂夺魄。当年有个宫里来的嬷嬷瞧中了她,说贵人喜欢这样的,要带她进宫。
大姐临走那夜,抱着她们三个哭湿了半边袖子,可第二天还是抹了胭脂,笑着上了那顶青布小轿。
再后来,听说她成了公公的“痰盂”——老头心情不好时,便让她跪着,一口唾沫啐在她脸上,再让她自己擦干净。
二姐生得最是温婉,嗓音如黄莺出谷,弹得一手好琵琶。有个掌印太监看中了她,说要收作对食。
二姐不肯,可老鸨子,拿藤条抽得她后背血肉模糊,最后她还是被抬进了那太监的宅子。不到三年,人就没了,说是“病死的”,可送回来的尸身上,手腕脚腕全是勒痕。
三姐最刚烈,拼死护着锦儿,自己却被一个内务府庆丰司主管瞧上。那人被迷的不行,家里早有小妾,可偏要三姐给他生个儿子。三姐咬牙应了,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个男婴,这才换得些许自由。
而锦儿,因着三个姐姐的庇护,总算没被推进火坑。她学琴、学画,小心翼翼地周旋于那些来听曲儿的文人雅客之间,不让人碰,也不让人欺。
可她知道,这清倌小馆的“干净”,不过是层薄薄的纱。风一吹,就破了。
就像当年大姐被抬走时,那顶青布小轿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大姐的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尊严。
“自个儿做了什么,自个儿好生想想。”福晋撂下这句话,像剥笋似的将她剥得干干净净。那镶着玳瑁的护甲轻轻划过茶盏边缘,发出令人心颤的脆响。
梁锦儿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她最不愿回首的便是那段往事,可三个姐姐临终前的嘱托却总在夜深人静时萦绕耳畔。
记得大姐弥留之际,三姐妹围在病榻前,大姐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腕子:“咱家走洋务这条路,输了就是输了...老三的孩子,得干干净净地活。都记着………”
二姐往她手里塞了块绣着兰花的帕子,上头还沾着咳血的痕迹:“那些腌臜事,永远都不能让宝宝知道。”
三姐最是刚强,那时已病得说不出话,只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案几上一笔一划写下“小宝”二字。两个孩子,都是姐姐救得她。如今死了三个,她心里自然知道该珍惜什么。
“德才兼备的好名字。”送走三个姐姐,梁锦儿攥紧帕子盘算,“我们姐妹搜肠刮肚...才想出来的...,这孩子我得一辈子护着。”
“不丢脸。“大姐说这话时,正蘸着桂花油给她梳头,铜镜里映出那张过早憔悴的脸。
“你自打进了那个地方,就该把清高二字嚼碎了咽下去。”木梳卡在发结处,大姐的手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
“野猪………这名字还能再丢脸吗?咱得把前尘旧事一五一十地摊开说。这世道,越是藏着掖着,越容易被人拿捏。大大方方的,家没了,我们败了,都是姑娘,赔笑不陪睡。”
镜中的大姐突然捏住她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出了泪花:“记着,做事要干净。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滴水不漏——就像当年我家,那里错了………维新、西征都是大势所趋。咱们拼命抬你,你得给我们一个洗怨的机会。”
“姐姐......”梁锦儿指尖一颤,想起以往,她茶盏险些脱手。那些陈年旧事像潮水般涌来,她慌忙用帕子按住眼角。当年在王府伺候时,福晋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总让她无所遁形。
可她知道,这位面冷心软得厉害。记得有回自己染了风寒,福晋嘴上骂着@没用的东西”,转身却差人送来上好的川贝枇杷膏。
那装药的珐琅盒子至今收在箱底,盒盖上并蒂莲的纹样都磨花了边——福晋每次发完脾气,自己倒要躲在屏风后懊恼半天,绢帕拧得能绞出水来。
最教人唏嘘的是,这般冰肌玉骨的美人,老王爷竟从未碰过。年近四十的福晋至今守着女儿身,绣帐上的鸳鸯还是簇新的金线。
梁锦儿常看见她对着铜镜出神,玉簪斜插在未梳起的散发间,镜中人眼角已生出细纹,却仍保持着少女般的天真情态。
福晋这张脸生得极是福相——圆润的脸庞如满月般莹润生光,双颊丰腴却不显臃肿,反倒衬得那对杏眼愈发灵动。
偏是这般富贵面相,却难入那些男人的眼睛。那个不要寻那瓜子脸的纤弱美人,殊不知这等福相才是真正的聚财之相。
老话说得好,男子娶妻犹如二次投胎。娶得贤妻旺三代,这般福泽深厚的女子,原该是千金难求的贵人。
偏生世人眼拙,倒把珍珠当鱼目。福晋端坐在雕花椅上时,通身的气度贵不可言,那等庸脂俗粉站在跟前,顿时就失了颜色。这般金贵的命格,岂是寻常人能消受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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