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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秦旭独行的身影颇为狼狈。他的脚步略显踉跄,仿佛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实话二字,比黄连更涩,比砒霜更毒。家中已多年未见饷银,确实被他戳中心事。
每日披着这身唯一没有补丁的行头,袖中揣着最后几钱碎银子,在茶楼里强撑的体面,今日终是被人当众撕破了。那些茶客的眼神,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得他脊背生疼。
秦旭突然停住脚步,望着巷口飘摇的灯笼。家中那些祖传的字画古籍…他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横竖都是守不住的,叹了口气楠楠自语:“罢了,先拿出来应急吧。”
第二天中午,秦旭攥着包袱的手指节发白,这已是今日第三家铺子了。前头两家掌柜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像钝刀子般磨得他心头滴血。祖辈积攒的宝贝,到了琉璃厂竟成了无人问津的破烂。
孙掌柜打帘子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未散的笑意。只瞥了来人一眼,心里便有了七八分底——柜上学徒的眼力确实长进了。
这位爷身上的长衫倒是好料子,可领口那圈黄渍怕是浸了许久汗碱。脚上那双内联升的千层底,鞋帮子都塌了沿。最妙是那故作从容的做派,喝茶时翘起的小指还在打颤。孙掌柜捻着胡须暗笑:又是个败了家的旗人少爷,祖上想必真阔过。
孙掌柜一乐,眯缝着眼道:“这位爷,让您久等,实在对不住。您这怀里揣的是什么宝贝,来,让咱开开眼!”
待秦旭打开包裹,孙掌柜脸上的笑意当时就淡了一半,上手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心里那失望更甚。他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道:
“这位爷,东西倒是都老的,可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家伙。跟您实话说了吧,就现在这品相的玩意儿,前面那俩摊子上就有。太普通啦,没什么稀罕的。这样啊,您要是急等着钱用,我给您一百大洋,这些我全给包圆儿了。要是您不缺钱,就放我这儿寄卖。反正咱这买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卖出去一件咱就结一件的账,您看成不?”
“一百!”秦旭听完心凉了半截,三家店铺出的价都差不了多少。这些钱有什么用!还不够喝一年茶的。他收起包裹往外走去,眼里掩饰不住的失望。
秦旭走到半道,心里一横,转身去找麻四。这麻四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混混,以前在五城兵马司当个小官,平日里总和那些痞子流氓称兄道弟、勾勾搭搭,关系深得很。
手底下如今还养着七八个没生计的清兵,在这一片儿,也算是个能跺跺脚地皮都颤三颤的地头蛇。他主要干的营生,就是帮各家铺子摆平那些棘手麻烦事儿。
秦旭和他勉强也算沾亲带故,虽说知道这麻四心黑得很,可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麻四听了秦旭的来意,慢条斯理地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咧着一口黄牙道:
“都是自家亲戚,四哥肯定不坑你。不管卖出去多少,我就抽三成。你要是点头,我现在就带你去办;要是不愿意,就当我啥都没说。”
秦旭暗咬后槽牙应了下来,跟着他七拐八绕。谁知麻四竟将他引到了富贵跟前!原来那王掌柜终究按捺不住贪念,想趁市价低迷时囤些货色,便让富贵动用了往日的关系。
富贵虽未正式出师,眼力却比寻常古玩铺的伙计毒辣得多。他将那些物件细细验看后,点头道:“三百大洋,绝对实诚价了。若要成交便留下,若还想再看看也请自便。“
秦旭心知这已是眼下能得的最高价码,眼睛一闭将包袱一推:“罢了,东西您收着吧。”
富贵取了银票交割清楚,将物件收入柜中,随即端茶送客。秦旭攥着银票出了门,佝偻多时的腰杆总算挺直了几分。
秦旭捏着怀里的银票,心里盘算着:这钱可不能全糟践了。他踌躇片刻,抬脚迈进一家相熟的典当行,压低声音问道:“掌柜的,可有什么体面衣裳?”
掌柜的从镜沿瞥了他一眼,会意一笑:“秦爷这是想通了?花小钱办大事,如今这世道,谁还在意新旧?“他掀开里间的蓝布帘子,“巧了,昨儿刚收了几件上好的,您里边请。”
秦旭跟着进了内室,只见檀木衣架上挂着几套半新不旧的衣裳。他伸手捻了捻料子,又比了比尺寸,最后指着两套深色长衫:“”这两身倒还入眼,什么价码?”
掌柜的搓着手笑道:“秦爷好眼力。这两套都是正经苏州绸缎,原主人家道中落才典当的。您要诚心要,二十大洋拿去。”
秦旭心知这价钱确实公道——若是新做,少说也得三十大洋。虽说保不齐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可这年月,谁还计较这些?他略一沉吟,从怀里摸出银票:“成,就这两身了。”
掌柜的眉开眼笑,一边包衣裳一边絮叨:“秦爷放心,这料子经洗耐穿,浆洗得当了,比新的还体面。”
秦旭接过包袱,心里盘算着:明日换上这身行头,总该能做一回体面人了。
秦旭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家,三两下换上体面行头,怀里揣着三五大洋就往茶馆奔。哪成想,半道上就已经惹了麻烦。
他正闷头往前走,街边一老头眯起眼盯着他。不动声色的起身跟着他进了茶馆。
一跨进茶馆门,秦旭故意清了清嗓子,也不等伙计上来招呼,径直往楼下挑了个显眼的座儿。
“啪”地往桌上拍了块银元,扬声说道:“存茶填上吧,再上两碟点心。”
那派头,仿佛压根没把昨儿的事儿放在心上——今儿这面子,他非得给挣回来不可。
茶馆掌柜老远瞧见,赶忙迎上来,抱拳赔笑道:“哟,秦爷您可来啦!瞧瞧这身行头,讲究!您这才叫活得透亮呢。”
说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细水长流,可别一股脑儿都攘了。咱多少年交情了,您今儿往这儿一坐,啥都不用说了。”
那尾随而来的老者此刻正坐在角落,浑浊的老眼却始终没离开过秦旭的背影。他端起茶碗的手微微发颤,“没错了,是曹公公买的那批料子,高矮胖瘦差不多。呵呵,老天有眼,看来棺材本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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