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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片时,纥石烈兀颜率先回过神来,向着身边的两名神鹰坊武士喝道:“快去扶起来!”两名武士快步来到场内,伸手正欲扶起荒泉,突然二人各自发出一声惨嚎,忙不迭甩开荒泉的胳膊,仿佛瞬时被炭火炙灼了一般,旋即脚下一个踉跄,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
沐沧溟的暗器莫非喂有剧毒?神鹰坊残庵、枯荷等人见了,愈发惶惧,一时面面相觑,茫然无措。胡忘归、卢惊隐、钟摩璧等人也都极感疑讶,均想,即便双方先前约定比武兵刃、暗器,生死由命,但荒泉倘若真的中毒身亡,神鹰坊又怎会善罢甘休?更奇怪的是,沐沧溟的暗器,为何会喂有剧毒呢?
要知道暗器作为一种施以突袭的武学门类,江湖中各门各派多有修炼,原不足为奇,四大山庄门下弟子修习暗器的,也不在少数。沐沧溟确有一门暗器功夫,叫作“碧海银沙”,是一种极其细小的银针,属于手掷类的暗器,既可单发,也可合发、连发,平日练来用以防身。然而沐沧溟所发的暗青子力道疾劲异常,袖中当是装有强力的机簧,而这种沾身即倒、淬有剧毒的阴毒暗器,此前胡忘归等人却是闻所未闻。
唐门在江湖中名气虽响,却也声名不佳,武林同道谈及唐门,与其说是敬慕,不如说是畏怯,个中缘故便是这种涂有剧毒的暗器,立取人命,过于阴狠毒辣,实是有干天和。是以四大山庄中修炼暗器功夫的大有人在,却无人会在暗器上喂有剧毒,然而沐沧溟为何会偷偷修炼这等阴毒的功夫?胡忘归等人心神不宁,隐隐觉得这其中必有极不寻常之处。
就在双方都大为错愕之际,大堂外忽地有人高声说道:“有毒,千万别碰他的身子!”青影一闪,说话之人已然来到了大堂之内。
众人一齐转头瞧去,那人一袭青衫,二十多岁的年纪,削腮薄唇,脸上满是阴鸷枭桀的神情。白衣雪瞧清来人,不禁目眦尽裂,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唐门密宗的唐泣。
唐泣害死了沈泠衫后,白衣雪曾在临安城四处寻他,矢志要替百里尽染和沈泠衫报仇雪恨,却遍寻不着。不想冤家路窄,唐泣忽然现身岁寒山寨,他悲怒交并,攥紧了双拳,死死地对视着对方,暗思血债自当血偿,今日正好做个了断。
唐泣似乎全然没有察觉白衣雪投射过来如冷电般的目光,一个箭步来到荒泉的身边,蹲下身子,扶他斜靠着自己的膝盖,又从腰间的鞶囊中取出一个莹润的白色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掰开荒泉的嘴巴,喂服下去。大堂内不认识唐泣的人无不心下大奇,方才两名神鹰坊的武士甫一接触荒泉的身子,便即一起中毒倒地,此人缘何丝毫不惧荒泉身上的剧毒?
白衣雪隔得较远,凝神瞧去,唐泣的手上似是戴了一副薄薄的肉色手套,倘不仔细观察,旁人实难察觉,又想他乃施毒化毒的大行家,想必事先吞服了解毒的灵药,是以能够若无其事替荒泉纾毒解危。
残庵向着身边的神鹰坊武士低语了几句,四名武士飞快抬来了一副缚辇,每个人的手上都包裹着厚厚的麻布,手脚麻利地将荒泉抬上缚辇,飞奔而去了。
唐泣走到沐沧溟的面前,针芒般的一对黑眸,充满森冷的寒意,说道:“沐庄主,四大山庄赢得了比武,看来中都暂且不用去啦,着实可喜可贺!你这‘鸩羽白’配合‘星流雷动’,果然霸道……”
沐沧溟身子如被电震,忍不住后退数步,青郁郁的一张脸脸色大变,凝睇唐泣良久,道:“你说……什么?你……是谁?”
唐泣微笑道:“在下姓唐,单名一个‘泣’字。”
“唐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大堂内四大山庄众人除了白衣雪,余下的都是“啊”的一声,大感诧异。
四川唐门世居西南偏隅,百余年来门下人才辈出,自宋徽宗宣和年间,门内同室操戈,分作了显宗和密宗两派以来,分别以善使机栝类暗器和毒药饮誉江湖。二宗传至唐焯、唐泣这一辈,密宗的声势较之显宗要煊赫得多,其中名头最响的便是唐泣、唐滞兄弟,其手段之狠辣,令江湖中人无不闻之变色。
不过唐氏兄弟极少踏出川地,是以名头虽响、传闻虽多,巴蜀之外的江湖人士,认识他们的其实寥寥。唐泣自报家门,四大山庄之中除了认识他的白衣雪,胡忘归、钟摩璧等人一惊非小,均想唐泣施毒化毒的功夫出神入化,难怪不惧身染重毒的荒泉,只是唐门离雪山路远迢迢,唐泣为何会突然现身此地?难道他已经投在了神鹰坊的帐下?
卢惊隐和钟摩璧夫妇等人内力深厚,唐泣所言的每一字,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疑窦丛生:“鸩羽白作为唐门的三大顶级毒药,在多年之前就已遗失,唐泣为何说沐沧溟使的毒药是鸩羽白?星流雷动也是唐门暗器中机射类的成名暗器,怎么会到了沐沧溟的手中?”一时之间,他们面面相觑,疑云满腹,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困惑迷茫之色,沐沧溟险胜的高兴劲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情、不祥之感,瞬时笼罩在几个人的心头。
胡忘归、白衣雪师徒二人对唐泣的话,听得也是甚清,深知其间别有隐情,然而沐沧溟来到雪山后,胡忘归作为煖寒会的主人,每日事务冗繁,一直未有合适的机会,向沐沧溟当面详询杜砚轩盗取唐门鸩羽白之事。二人均想:“唐门的鸩羽白,乃是当年杜砚轩欺骗唐樨的感情,趁空盗走的,其后杜砚轩改名换姓,一直隐匿于沙湖山庄。唐泣倘若所言非虚,那么应是沐沧溟对杜砚轩的底细早已知情,杜砚轩为求庇护,又迫于无奈,只得将鸩羽白交给了沐沧溟。”白衣雪转念又想:“至于星流雷动,当是杜砚轩在埋葬唐滞、唐泞尸身的时候,顺手牵羊拿了,事后为了邀功,献给了沐沧溟,那也不奇。”
然而要说当场心头最为剧震的,莫过于是沐沧溟,他强自镇摄心神,说道:“原来是唐宗主,幸会,不过老夫全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暗自忖度:“事情已经过去了数十年,唐思远早已化作了尘土,唐樨即便还活在世间,也已老了,又远在唐家堡,可谓死无对证。唐泣虽贵为唐门密宗的宗主,此事却非正主,只要一口咬定,他又能奈我何?”
唐泣左手一伸,摊开手掌,微笑道:“沐庄主,明人不做暗事,鸩羽白被你窃据多年,如今也当物归原主了。”
沐沧溟本是城府极深之人,陡遇变故,一阵惊慌后心下电转,谋思应对之策,脸上神色夷然,冷笑道:“甚么物归原主?唐宗主所言,叫人好生纳闷。”
唐泣面露揶揄之色,缓缓展开右掌,只见他掌心中排放着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针芒,闪着微光,说道:“这是我方才从荒泉身上取下来的银针,众目睽睽,沐庄主不会也要抵赖吧?”
沐沧溟道:“不错,这银针是老夫的,那又如何?”
唐泣哈哈大笑,似是听到了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情,但笑声尖锐,如鸱鸮夜啼一般的刺耳。众人愕异之际,唐泣笑声戛然而止,脸色一沉,喝道:“沐庄主,旁人也还罢了,难道本宗主是个睁眼瞎子,就连本门的鸩羽白,竟也不识么?”
沐沧溟脸上恢复了平常的郁结神气,淡淡地道:“这是老夫的独门暗器,叫作碧海银沙,唐宗主何以血口喷人?”
白衣雪眼见二人剑拔弩张,寻思:“碧海银沙上喂的毒药如此厉害,唐泣又如此笃定,自是鸩羽白无疑了。沐世伯矢口否认,无非鸩羽白乃是杜砚轩所盗,与己无关,然而杜砚轩托庇沙湖山庄多年,双方一旦对证下去,沐世伯终是理亏,不如趁此搅乱局面,好助沐世伯脱困。”自唐泣现身后,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此人再次走脱,当即一挺长剑,越众而出,朗声道:“唐泣,你我之间的血海深仇,今日要痛痛快快作一了断!”
唐泣看清楚是白衣雪,微微吃了一惊,脸上旋即恢复平日孤傲恣骜的神气,冷笑道:“好啊,唐门和四大山庄的诸多纠葛,确是该一并作个了断。”心想:“僧眼碧落在了此人的手中,今日正好一并取了回来。”
白衣雪心中激荡,剑尖微微发颤,哽咽道:“好,百里前辈、沈神医、沈姑娘……,还有施先生,你手上沾满了鲜血,我要替他们取了你的狗命。”
唐泣眼中发出针芒般的寒光,冷冷地道:“臭小子,你当唐某怕了你么?后不僭先,待我与沐庄主这桩公案有了了结,鸩羽白物归原主,你我再作了断也不迟。”
沐沧溟“嘿”的一声,说道:“唐宗主,你口口声声鸩羽白,天下的毒药大同小异,不过有的性烈,有的性温,再说天下使毒的非你唐门一家,你何以断定老夫所使,就是鸩羽白?贵门的鸩羽白遗失多年,说不定早已泯绝,唐宗主不怕看走眼么?”
门外忽有一人说道:“人心诈伪,看人或许会看走眼,物什却不会诡变,我们又怎会看走了眼?”喉音绵脆,是位女子的声音。众人扭头瞧去,只见门外走进一人,年岁不是很苍老,但满头如雪的银发惹人注目。
沐沧溟待得看清了来人的面貌,如见鬼魅一般,眼中尽是惊惶之色,嘶声道:“你……你……”喉咙似被异物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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