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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逃向公寓大门,慌乱之中试了好几次才找准锁孔。他穿过昏暗的门厅,跑上楼梯,门房的住处亮起了灯,朝向门厅的窗格打开了,老人的声音沿着楼梯井颤颤巍巍地传上来,「沃格尔先生?是您吗?」
莱纳没有回答,用力摔上门。
——
莱纳最终还是向科里亚报告了这件事。这是报复吗?人们可能这么想,但我不这么认为。莱纳并不恨安德烈,至少不是以「传统」的方式去恨他。我们不能忘记这是只笼养的小鸟,需要时刻记住是哪只手在喂他饲料,更别提同一只手还握着鞭子。莱纳次日一早就往玻璃工艺品店打了电话,详细讲了安德烈的行踪,化名,酒店房间号码,完全略去河边的对峙和录音的部分。科里亚似乎并不知道「金色鹈鹕」里的事,也许是装的,又或者大鹈鹕当晚收了别人的钱。
克格勃很快就行动了,早上十点刚过,一个乔装成清洁工的波兰女人敲响了「卡尔·费尔森」先生下榻的客房,她抱着一叠洗好烘干的蓬松毛巾,毛巾下面藏着一把半自动手枪。敲门三次得不到应答之后,伪装的清洁女工从围裙里掏出皮质工具包,撬了锁。
窗户开着,这是她留意到的第一件事,窗帘在早晨清冽的冷风里飘动。床单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床底下也没有东西。她放下毛巾,依次检查了衣柜丶床头柜和浴室,什么都没有发现。床头柜有挪动过的痕迹,她摸了摸背面,手指触到了一小截黏糊糊的胶带。她撕掉胶带,没有多想。
牧羊人就像来时一样迅速地走了。不难推断他已经在飞往伦敦的途中,很可能又换了一本护照。再过几个小时,录音带就会安全送到军情六处,由苏联司辛劳的姑娘们转录和校对,打出一份整齐的文本。这些文本接下来会被撕成小片,像面包屑一样喂给相关的使领馆或者情报站。往后一年里,将会有好几个外交官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被召回,每一次调动之间都相隔三四个月。不能一下子堵住克格勃所有的耳朵,必须让他们慢慢丶慢慢地变聋,把责任归咎给坏运气,而不是军情六处。
霍恩斯比委婉地拒绝了安德烈的要求,行动处处长一次都没有说「不」,然而每次当安德烈提起麻雀,他都让下属「给我几天时间」,「略微等一等」,「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合适的时机」,「要是下个月局势稳定,说不定有机会」。可那是1961年,柏林的「局势」只有糟糕和更糟。不管人们刚开始对年轻的甘乃迪总统抱有什么期望,现在看来他就和前任一样,对柏林危机束手无策,甚至——一些报纸尖锐地指出——加速了失控。
东柏林像一只正在流血的动物,一边哀嚎,一边撕扯伤口,于是流失更多的血。什么人都在往西边逃,以前是医生丶工程师丶作家和律师,现在是理发师丶二手书商人丶售货员和六十多岁的老夫妇。一度传出了军队正在囤积建筑物料的流言,一堵墙要建起来了!人们惶恐地低语,分割东西柏林的墙!党书记乌布利希不得不用他那怪异的尖细声音[3]澄清:没有这回事,「没有人想建一堵墙」。如果说这句话有什么效果的话,那就是让人更害怕了。到了六月,维也纳峰会前夕,我们一度以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真的要来了。我这一代人的思维方式已经永久被战争改变了,停火十六年,我还依旧觉得战争随时会重新开始,汉斯又该抓起他的国防军制服,戍守毫无意义的炮台。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最坏情况快点发生,你明白吗?要是你花了很长时间惧怕某种东西,到最后你会祈祷它赶紧到来,一次过结束这种令人痛苦的不确定性。
安德烈最后一次去见霍恩斯比是在6月2日,维也纳峰会前两天,再次得到了模棱两可的答案,「等峰会结束再说」。安德烈不打算等下去了,他去了一趟车站,取走了寄存在储物柜里的手提箱,这个手提箱在柜子里躺了好几个月,已经累积了一小笔高于平均值的租金。这次没有人给他安排飞机和护照了,很难找到实体记录,但我想他应该买了渡轮票,先到了布列塔尼,从那里坐火车到巴黎,之后转到柏林就很容易了。他又回到了柏林,他那不是家乡的家乡,他的旷野和剧场。他将要和莱纳·沃格尔一起谢幕。
作者有话说:
[3]瓦尔特·乌布利希,东德总书记,小时候罹患白喉,虽然痊愈,但声音变得尖细奇怪,是他的个人标志之一,加上他的萨克森口音,「公开演讲时,时常令人无法理解」(引自Berlin1961,FrederickKempe)
第二十七章
在柏林,夏天已经来了。莱纳时常开着窗,让风进来。他没换窗帘,仍然用着房东留下的棕色布帘,印花散发出衰老的气息,靠近地板的地方被上一个租客的猫抓坏了。莱纳并不特别介意,美学不是他的首要考量。
他不常在家里。一是因为不希望和窃听器时刻共处,二是连日的好天气提供了足够的理由外出。他带着小说到河边散步,在长椅上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书摊开在膝盖上,但眼睛看着水面上的野雁。虽然咖啡厅比长椅舒适得多,但街上不太安全,如无必要,莱纳不希望出现在东德巡逻队和美国军人的视线里。他当然听到了关于墙的流言,但没有过分担心,从1952年开始,类似的谣言每年都浮出来至少一次,全都没有成真。在他看来,最糟糕的情况顶多就是1953年重演,人们会像以前那样熬过来的,老实低下头,不要乱说话,等风暴从头顶吹过。它一般只影响那些站得高的人。
白昼漫长,好像来了就再也不走了。莱纳踩着驳船傍晚的汽笛声往回走,躲进「金色鹈鹕」,喝酒,直到夜晚终于展开长袍,把柏林裹进怀里。酒馆打烊之后他才回家,走出了两条街,意识到小说忘在酒馆里,但是现在折返太迟了,只能留到明天再说。能亮的路灯本来就不多,这一晚连最后一盏也被打碎了。公寓所在的那条街完全陷入黑暗,莱纳觉得自己听见了脚步声,在前面,不是后面,他皱起眉,在微弱的月光里,面前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无用的路灯柱投下半透明的影子,像炭笔蹭出来的污渍。他比平常多喝了一份威士忌,不是个好主意,大脑就像装在冷水瓶里,随着脚步晃动,在狭窄的玻璃瓶身上不停碰撞。
所以,打开家门之后,他十分肯定自己看见了幻觉。
窗还开着。安德烈坐在餐桌旁,在墙壁的深色阴影和窗帘的浅色阴影之间。看见莱纳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动作很轻,没有碰到桌子,木椅也没有在地板上刮出声音。莱纳后退了一步,在墙上摸索电灯开关,不敢从安德烈身上移开目光,不知道是怕他消失,还是怕他突然发起攻击。酒精令他的手指变得笨拙,感觉花了一整个小时才打开电灯,灯光照亮了餐桌和半个客厅,安德烈还在原处,看起来和莱纳一样真实。
莱纳半张开嘴,安德烈摇摇头,把食指按在嘴唇上,另一只手指了指餐桌上的一个笔记本和两支铅笔。窃听器,幸好他还记得这件事。莱纳重重地在牧羊人对面坐下,膝盖撞到桌腿,一声闷响,刚才喝下去的威士忌剥夺了灵活动作的可能性。安德烈笑了笑,悄无声息地坐下来,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单词,把笔记本推到莱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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