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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轻手轻脚地将晚餐端了上来。
那是一盘抹着蜂蜜、色泽金黄的面包,数量不少,足够桌上的几个人享用了。而在餐桌上,还有其他几份食物,包括加了西班牙牛至的凤尾鱼、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舌、从东岸进口的五香鲸肉干以及一些如马齿苋、菠菜、洋葱之类的熟食叶用菜,佐餐的则是从新西班牙进口而来的龙舌兰酒,看起来相当丰盛。
这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上流社会的生活。即便现在野外一夜之间突然冒出了很多东岸马匪,供给城市的物资有所减少,但大人物们该有的用度一点也不会缺少,就像今天这顿普通的晚餐一样,康斯坦丁·德·奥万多将军和拉莫斯神父甚至都没对食物多瞧一眼。
“在新大陆就是这点好处,物价便宜。牛肉、羊肉、鱼、蜂蜜、黄油、奶酪、面包、酒几乎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就连那些该死的、对国王不忠的加泰罗尼亚人,都能轻松地享受这些食物。当然在安达卢西亚、格拉纳达、加泰罗尼亚或加利西亚,人们也可以购买这些东西,但成本就高太多了。”奥万多将军一边愉快地享用着目前的食物,一边说道。
“是的,成本很高,而且这几年听说还在闹饥荒,都从埃及和叙利亚进口小麦了。这么算起来的话,卡斯蒂利亚人的生活甚至可能还没移民至此的加泰罗尼亚人、南尼德兰人或那不勒斯人的生活好,想想也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拉莫斯神父那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附和着奥万多将军,道:“正如您所说的,旧大陆战争频繁,灾荒一年紧似一年,现在每年移民到新大陆的人数足足上涨了三分之一以上。当然这个数据可能不太准确,因为谁也没有进行过这样的统计,但就我和其他人交往的信件中涉及到的这方面的内容而言,这很大可能是事实。”
其实,在历史上的16-17世纪,西班牙人平均每年移民新大陆的人口应该在5000-6000人的样子,不多不少。本来可以更高,但与葡萄牙人一样,西班牙国王只允许自己领土范围内的子民移民新大陆,且还只能是天主教徒。
不过在东岸人的这个时空,因为秘鲁、新西班牙贸易的开发程度超过历史同期,产生了大量的资金、人口和技术需求,故移民至新大陆的西班牙王国臣民有所增多,应该达到了7000-8000人的样子,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些来自亲戚家(即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天主教徒,使得秘鲁、新西班牙总督区的半岛人数量有所增加。但与历史上类似的是,这七八千移民同样是以单身汉居多,举家移民的并不算多,说起来未尝不是一种遗憾,至少此时奥万多将军和拉莫斯神父都是这么认为的,毕竟梅斯蒂索人在他们看来血统上天然要差一些。
“所以我们更不该让掉潘帕平原,是吗?我的神父。我们在这里有很多城镇,包括布宜诺斯艾利斯、罗萨里奥、圣菲、雷西斯滕西亚等城市,同样也有如弗朗哥镇、马德普拉塔、圣洛伦索等小镇,人口经过多年战争、疾病、拓荒的洗礼,仍然保持在几万人的规模,我们能退却吗?”奥万多将军也放下了手里的刀叉,仿佛突然间对桌上的食物失去了兴趣,摇头说道:“但残酷的现实也摆在面前,东岸异教徒有几百万人,武力强大,决心更是坚定,而我们呢?利马的总督阁下怕承担责任,忘了他头上‘特命全权总督’的职衔到底是什么意思,把锅甩给了马德里的宫廷。可我倒要问问,在如今这么一个紧张的时刻,卡洛斯国王有空来料理新大陆的事情吗?”
“你的担心无比正确,将军阁下。多年来与东岸人密切的商贸联系,已经让利马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太多的人与东岸存在利益牵扯。你可以想象吗,东岸商人在卡亚俄港竟然可以进行自己的宗教活动而不受到任何惩罚,听说是总督给予了豁免权,这简直就是无耻之尤!有的时候,我恨不得组建一个纯洁的圣殿骑士团,将这些人通通扔进地狱进行审判。可我知道我做不到,将军阁下您也做不到,没人能对抗大势。”拉莫斯神父用有些悲凉的语气说道:“马德普拉塔现在基本上已经沦陷了,东岸人与我们杂居,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行为越来越强势,几乎已经不再遮掩自己对这片土地的野心,这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灾难。可我们能怎么办呢?与他们进行战斗吗?那是不明智的,会使我们的力量受到更严重的损害,将来更加无法制约东岸人。”
拉莫斯神父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对于东岸人的步步紧逼,过于强硬其实并不是什么好的策略,因为一旦发生冲突,吃亏的肯定不会是东岸人,且还会让本就不堪的局势进一步恶化。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检审法院区上下应该明确的一点就是,在马德里和利马方面没有下定决心的情况下,单靠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方,只会招致可耻的失败。那么,在上头有个明确的说法之前,自己唯一该做的,其实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不断降温东岸与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请求他们约束部众,停止对西班牙人的伤害,然后在徐徐图之。
总之一点宗旨就是,在没法打消东岸人对潘帕平原的野心的情况下,如何利用现有资源和局势,通过各种手段的运作,尽量推迟东岸人对这片土地的占领,削弱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控制力,以拖待变。
其实这也是前一阵子奥万多将军一直执行的策略,即派出代表与驻东岸大使塞巴斯蒂安伯爵一起,不断进行抗议,给东岸人施压,同时将这类事件尽量低调处理,定性为土匪袭击的治安事件,以免东岸人抓住机会大做文章,将事情推向不可控的深渊。至于说东岸人再三询问的有关盐布铁路以东范围的经营问题,则一推再推,就是不做正面回答,打算将事情拖过这一段事件再说。
如今东岸人似乎也对他们无休止的拖延有些不耐烦了,继一股马匪突袭了弗朗哥镇之后,本月在查科平原上,另一股不止来历的匪徒也悍然袭击了雷西斯滕西亚城周边不少殖民庄园或印第安人小村,造成了极大的破坏。那个已经隐隐被人称为“查科之狼”的家伙,如今虽然已经暂时销声匿迹,但你如果认为他已经走了那可就是太天真了。最大的可能是,这人不知道躲哪儿休整、补给去了,也许等不了多长时间,他的他麾下那些凶悍的匪徒们又会再一次出现,就看当地的王国驻军能不能捕捉到他们并予以消灭了。
当然事情如果仅仅是到今天这个程度的话,他可能还能勉强应付,不就是安抚地方并派出军队剿灭马匪嘛。但如果东岸人继续加大本钱,不断投入并制造新的事件的话,可能就要超出他们小小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检审法院区的应对能力了。毕竟他们无论是人口还是经济,都远不能和有着四百万人口的东岸异教徒相比,一旦双方的冲突升级,最先崩溃的肯定不会是东岸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拉莫斯神父对他的担忧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但他真的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更何况他也反对与东岸人升级矛盾乃至直接翻脸,因为那太蠢了!这次他想办法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除了向奥万多将军为马德普拉塔镇请一支护卫部队之外,同时也有告诫将军谨慎行事的想法在内。如今看来,他们两个人的思路还是高度一致的,即虽然无比痛恨东岸异教徒咄咄逼人的行为,但都觉得这会不宜直接翻脸,最好的办法还是以拖待变,拖到后面看看会发生什么。否则的话,现在一旦将事情搞大了,让东岸人有借口全面介入,那局势如何可就很难说了,他们冒不起这个风险。
奥万多将军与老莫斯神父共进晚餐之后,双方又将马德普拉塔的局势进行了一番商谈,最后奥万多很是肉痛地表示会调拨一百名骑兵过去,拱卫周边农田、庄园、果园和牧场的安全,当然还有警惕隔壁新城的东岸人。
拉莫斯神父对此表示很满意,然后第二天就匆匆离去了。这个年纪已经不小的神职人员,为了马德普拉塔的处境殚精竭虑了很久,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骑马穿过大草原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求援,精神甚是可嘉。而这,其实也是奥万多将军愿意从有限的兵力中挤出一部分给他带走的最直接原因所在,他喜欢和抵抗意志坚决的人合作——当然这也和另一件事有关,那就是利马方面已经正式下达了一份任命书,即任命拉莫斯神父为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教区的执事,从此将成为全区宗教方面的最高领导人,目前这份任命书尚在路上,奥万多将军通过一些途径提前知晓了,这很显然也是他向拉莫斯神父释放善意的一个重要因素。
而在拉莫斯神父离去后,奥万多将军又推托了几位东岸外交部官员的会面请求(很明显他们又是就潘帕平原的问题来商讨的),带着一拨护卫骑兵,直接风驰电掣地离开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城,沿着巴拉那河一路向北,巡视起了萨拉特、罗萨里奥、圣洛伦索、圣菲等殖民城镇,并与当地官员就治安问题进行了一番磋商。
自从弗朗哥镇和雷西斯滕西亚等地陆续发生所谓的恶性治安事件后,像圣菲、罗萨里奥等城市最近也紧张了起来,地方官员们不断派出骑兵飞驰各处,查看情况,巩固治安。尤其是这些与东岸共和国辖下的河间地区诸县隔河相望的殖民城市,更是紧张得不像话,像其中的圣菲城,在征得奥万多将军同意的情况下,已经派出使者西行到西部重镇科尔多瓦城一带,请求当地派出部分军队东进,帮助他们巩固安全防务,也是没谁了。
不过奥万多对此却非常满意,这种应对措施,确实是比较符合他心意的,即既加强了己方的力量,让东岸人袭击的成本增加,同时也没有将局势恶化到难以收拾的地步,确实是奥万多一直以来主张的应对策略,因此对此大加褒扬。他相信,东岸人也不是铁打的,在己方这边加强部署和针对措施之后,他们的马匪搞不好就要被狠狠地敲几下。到了那时候,他们还敢想现在这么肆无忌惮吗?恐怕也不尽然吧。
而就在康斯坦丁·德·奥万多为了躲避东岸人而跑到北边巴拉那河流域巡视后,在南边的潘帕平原上,则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事情——
1678年8月8日,刚刚前往城外一个小教堂巡视完毕的拉莫斯神父,在和一些随员们骑马返回马德普拉塔旧城的路途中,因为争抢道路,与一伙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的东岸人发生了冲突。许是因为长久忍耐受了很多气的缘故,护卫拉莫斯神父的一位西班牙骑兵军官上前与东岸人进行理论,并且还大吼大叫的,结果直接被一个东岸骑手给拽下了马来,随即遭到另外两位赶过来的东岸骑手的马蹄践踏。
东岸人的这种行为自然激起了西班牙人一方的极大愤慨,于是几乎所有人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了这场争斗当中,将德高望重的拉莫斯神父孤独地晾在一旁。神父本人有些无奈,更有些忧心,害怕这场事出突然的争斗时间有什么问题,导致口实落入东方人手中,进一步恶化局势,因此本能地想劝大家不要再打了。
不过神父本人对西班牙人在潘帕平原的未来担心不已,却忽略到了自身的安全。只见一位东岸骑手从人丛中慢慢退了出来,然后猛地冲到一袭黑衣的拉莫斯神父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上好弹药的手枪,对准了神父的胸口,一脸狰狞地朝神父低声说道:“宪兵队的周长官向您问好!”
说完,猛地一扣扳机,拉莫斯神父胸口绽开了一大团血花,来不及说什么话就一头栽下了马。而刺杀完毕的那位骑手,则将手枪一扔,双腿猛夹马腹,一溜烟地跑了,留下了满地狼藉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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