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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矮个子高抬右掌,欲从中阻截,程嘉璇一猫腰,从他手臂空档间钻过,绕到他身后,反肘撞中他背心,手掌顺势推出,那矮个子刚一转头,双眼就被蒙住。一旁的高个子不待援手,先趋前夺琴,沈世韵三指按住琴尾,猛地一抽,将琴揽在怀里,脚底连连错步,退到窗前,那高个子纵跃过方桌,仍向前冲。沈世韵拨弄两下琴弦,几个高音响过,那高个子脚步定住,眼神逐渐转为空茫。
沈世韵轻声唱道:“你道那金戈铁马,战鼓声声,白刃霍霍,大炮三声如雷震……”那高个子全身痉挛,不由自主地抬起一只手,在眼前僵硬摆动,连带着双腿也受到影响,右腿不住起落,左腿在地面绕圈。琴音缓慢,他动作便也迟缓;琴音急促,他动作便也迅速。
沈世韵又唱:“挽绣甲跨征鞍整顿乾坤,辕门外层层甲士列成阵,虎帐前片片鱼鳞耀眼明……”那高个子恢复如常,用力一振臂,又要扑上,背后却听“呼”的一声风响,那矮个子抛下程嘉璇,取出了一柄大钢锤,向高个子砍来。
那高个子一怔,叫道:“二弟,你干什么?”一边左右侧身闪躲,那矮个子越攻越急,功夫似乎瞬间进境数倍,那高个子怒道:“二弟,真要动武不成?”铛的一声,抽出根链子枪,架了一击,震得虎口疼痛,手腕酸麻。
沈世韵唱道:“全不减少年时勇冠三军,金花女换戎装婀娜刚劲……”那矮个子双手一转,钢锤抡扫敌人下盘。那高个子双脚跃起,在锤柄上一蹬,越向半空,伸指点他胸前穴道。
沈世韵唱道:“小文广雄赳赳执戈待命,此儿任性忒娇生。擂鼓三通辕门进,众将士听我把令行……”那矮个子退开几步,铜锤在身前狂舞,向前推出,那高个子举枪上架,“咔”的一声,枪从正中断开,铜锤仍推向他胸前。那高个子足尖一点,向后跃开,顺手抄起条板凳。
沈世韵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那矮个子手脚剧颤,忽然反过手腕,将钢锤对着头顶“当当当”的连敲三击,立时脑浆迸裂,瘫倒在地。
那高个子惊魂未定的抛下板凳,他与这亲兄弟虽是手足同胞,一向却只拿他当做跟班,并没什么感情,见他惨死,权当少了阻碍,大张双臂,便要扑向沈世韵。忽感后心一凉,一柄染血的长剑从胸前透出,却是程嘉璇趁机补了一剑。
沈世韵琴弦连拨,曲调高亢,那高个子胸前的伤口愈发扩大,从薄薄的一条细缝成了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整个人一阵抽搐,回撩的手也停在半空,无力再挥,程嘉璇一剑将他手臂砍下,那高个子砰然倒地。
客房中陡然两人丧命,程嘉璇不屑的将尸身踢开,看到沈世韵轻轻抚摸琴身,满脸爱惜,不由诧异道:“娘娘,这是怎么回事?没听说您会武功呀!这琴……”
沈世韵沉吟道:“本宫大致了解这架琴的功用了。它能依照使用者心思,将音波传达于气流之中,蛊惑敌人身心魂灵,予以控制,并能感知外界敌意,自行反击,的确是个难得的宝物。到得高层境界,一曲间即可血流成河,但我是初次使用,技艺还不大熟练。”
程嘉璇道:“已经很好了,这架琴又能避免内功不足的缺陷,只要多加修炼,一定会适合娘娘。”心里却想:“好险!不过这架琴该不会认主吧?”沈世韵微微一笑,忽的神色一转,道:“这且不提,对了,你刚才对人家说过什么?七煞至宝?”
程嘉璇一惊,刚才与敌激战,几乎快将此事忘了,一时拿不准是承认后加以辩解,还是矢口否认。正踌躇难决时,沈世韵却道:“算了,还有谁会跟你说这个?等皇上他们回来以后,你通知胡为到我房里来,我有话问,那时你不必待在旁边。不过在皇上及众将面前,可不能透露一字。”
程嘉璇道:“是,胡大人总也放不下瑾姑娘,晚上常到客栈后院发呆,一坐就是整个晚上,平时也不跟大家说话。”沈世韵冷冷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程嘉璇一怔,讨个没趣,仍是侥幸逃过一劫,不再开口。
入夜,程嘉璇照沈世韵示意,推开房门,轻手轻脚的下楼,果然在后院里看到了胡为。只见当空一轮圆月,一个人独自坐在台阶上,长长的衣袂直拖及地,盖住了身侧的惨淡孤影。手中亦无酒杯,场面看来倍感凄清。
胡为手中握着一块绒布,正在映月擦剑。剑面已被擦得如明镜般光亮,能照出身后影像,早就注意到了身后的程嘉璇,只是不屑搭理。程嘉璇踮起脚尖走上前,抬起巴掌,在他背上猛地一拍,见他仍是如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向旁跳到侧面,在他身边抱膝坐下,嘟着嘴道:“真没劲!你就不会假装被吓到?捧捧我的场也是好的!”
胡为正眼也不瞧她,冷冷的道:“对你?没必要吧。你不是整天喜欢腻着贝勒爷么?怎么没找他去?”程嘉璇甩了甩手,故作神秘的道:“因为有些事只有胡大人能替我解答啊,你可比贝勒爷更渊博。我问你,七煞至宝具体是指什么?”
胡为听了她前半句奉承,只是不屑的哼了一声,但等“七煞至宝”钻入耳中,猛地一个激灵,这才转过头,圆睁双眼盯着她看,道:“七煞至宝?你怎会得知?听谁说的?”
程嘉璇对他反应十分满意,笑了笑道:“除了韵贵妃娘娘,还有谁会如此清楚这个大秘密?我可是念着咱俩是朋友,特意来提醒你,免得待会儿她问你的时候,你没防备,几句话就泄了底。结果……哼,好心当成驴肝肺!”胡为讷讷道:“娘娘要问我……这……这怎么会的?她的原话是什么?”
程嘉璇托着额头,道:“她说,让我在大家都回来后,找你胡大人进房问话,还说在皇上面前绝不可提。你想哪,这不是意图私审?到时会动什么私刑,可都说不清楚……哎,你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要这么心虚?”胡为站起身,衣袖一甩,道:“不关你的事。”说着转身走入客栈。
程嘉璇冲着他背影瞪了几眼,嘀咕道:“真难伺候!你不肯说,难道我就没办法了?”一面快步跟上,凑到天字二号房前,四面一张,见无人留意,便悄悄侧身贴在门板上。她跟玄霜玩耍多年,唯一长进的只有这偷听技巧。
房内半晌寂然无声,沈世韵坐在吱嘎摇晃的藤椅上,翻阅着一本诗集,久不开腔。胡为手指反复收缩,在心理较量上已露怯意,忍不住道:“娘娘,唤卑职前来有何吩咐?”声音冷淡,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私事免谈的架势。沈世韵冷冷一笑,将诗集合拢,道:“胡先生,你随我办事已久,这么多年来,本宫待你怎样?”
胡为早听惯了此类套话,也依照惯例,道:“娘娘待卑职恩重如山。”沈世韵微笑道:“恩重如山是谈不上,但本宫自问也对得起你了。我知道你为着当年洛瑾的事,一直心中记恨……”胡为接口道:“卑职不敢。”沈世韵道:“不敢是一回事,真正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你的主意可实在不小,自己背地里把什么都做了,表面却又来装糊涂,妄想欺瞒本宫。”胡为道:“卑职没有。”
沈世韵微笑道:“哦,你没有么?”翻手掣出琴来,置于桌面,微笑道:“这便是七煞至宝之一的‘绝音琴’,你可认得?”胡为惊得向前一扑,道:“绝……绝音琴?听说昨天皇上送了你一架空前绝后的好琴,难道……难道就是这绝音琴……”沈世韵道:“是啊,就听你如何解释了。”
胡为吞了口唾沫,呼吸渐渐平稳,若无其事的道:“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卑职行事一向坦坦荡荡,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娘娘的事,不必解释。”
沈世韵冷笑道:“好一副有恃无恐的气度!一架琴固然不会说话,但其中的阴谋居心实在险恶。你不承认,本宫就来替你说,你用钱买通了赫图阿拉故村的两兄弟,让他们进古墓替你取绝音琴,随后再转手献给青天寨,正欲拉拢匪帮,反抗本宫。我还清楚你记恨魔教,不屑与之结交。然而那两人会见财起意,临时变卦,企图独吞,这就在你的计划之外了。”
胡为愣怔半晌,随后低垂着头,苍凉苦笑,发出如同野兽悲鸣一般的饮泣声,道:“娘娘,您想得真是太多了,卑职承认,关于洛瑾的心结,的确始终没能打开,但我做事还不至于那般卑鄙!既然您对我已有猜忌之意,我多辩解也是无济于事,最多是咱们主仆缘分已尽,但临走之前,我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我就坦白告诉你,当年在王陵冥殿中,我看到断魂泪近在眼前,为避德豫亲王耳目,不敢去动它。那魔教妖女狠下毒手,使我身负重伤,拼了命逃出古墓后,终因体力不支,昏倒在村子里。
进村时我脸上戴了副人皮面具,在冥殿争抢时就已撕下,因此村民不认得我,只当我是个途经此地,迷了路的外乡人。一户好心人救了我,给我敷药止痛,我清醒以后,还惦记着断魂泪,但实在不愿再进古墓,而我的伤势也不允许。
正好那家有两个儿子,年纪轻轻,想必不经世事,我就画了一张图,指点他们寻宝。我说的本是断魂泪,谁知道他们那么了不起,竟然意外的挖出了绝音琴。我当时急于向娘娘禀报,不暇多耽,这才日夜兼程,赶路回京。
事后那两兄弟反悔,我本想返去寻他们理论,可出了洛瑾那档子事,我就心灰意冷,再没情绪理那些争权俗务了。我这么一门心思的给你办事,到头来就落得个反贼逆党的骂名,这世道岂不可笑?哈哈!哈哈!”
沈世韵故意将猜测说得严重,本来也是为了引他心怀愤懑,进而说出实情。一见目的达到,神情立转,温言道:“这倒是本宫冤枉你了,我给你赔个不是,你当然还是我的好下属,除你之外,还有谁能对本宫这般忠心耿耿?”
胡为冷笑一声,沈世韵又道:“你知道那绝音琴的真相么?玉璧所载,和硕庄亲王所得七煞至宝有三,这倒不假。绝音琴原是永安公主的遗物,当年她与穆青颜前辈为庄王爷寻宝,确是出过一番大力。但时势转变,她的心态也变了,不愿她的心上人如何出人头地,位极至尊,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做自己丈夫,便已心满意足。
最后眼看着王爷死到临头,这才将‘七煞真诀’夹在古书中,送给了她刚出生就被换走的儿子,也是她与王爷的唯一骨血。她只想亲生儿学一身高强武功,在乱世当中足以自保,不求其他。直到亲眼见了王爷衣冠落葬,又独自携琴来到古墓,愿与王爷同穴而葬,并将绝音琴永久埋没于地底。
庄亲王也刚将断魂泪送给了小儿子,残影剑是他生前最看重的佩剑,曾在战场杀敌无数……我估摸着,魔教多半与庄亲王有些关联,或许就是他的旧部所创,暗图复辟,宝剑也是名正言顺,继承得来的。你若是庄亲王,手边的两样宝物已经有了各自交待,对于仅剩的‘索命斩’,又当怎生奈何?”
胡为凭着脑中第一念头,猜测道:“一齐葬在了古墓中?”沈世韵拍手道:“不错,你跟本宫可想到一块儿去了!明日祭祖,咱们半途离开。你进过古墓,对里边的机关较为熟悉,那就由你领路,带本宫入王陵查看。”
程嘉璇听到要紧关头,心脏猛地收紧,正想将耳朵再贴紧些,背后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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