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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亮得早,尤其是荣国府里面,夜里燃得照明灯笼还没尽数灭去。远处蓝紫的冷色还残存,头顶便已经大亮——好像天公都畏惧这府里威势,诚心要打个清明亮。这样的一方碧蓝的天,白云沉甸甸叫人声坠着,人声也跟着低下去。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异样的气息,好像果子捂了太久,这时发酵的酸气。但这定然是错觉,毕竟谁敢叫老爷太太嗅闻到这样的气息。
熙凤刚漱口,就听到平儿说老太太身边的玻璃来请。她心里一个咯噔,将一口水舍下,急忙叫玻璃进来。
“怎么竟劳动姑娘?这会子,不知是老祖宗有什么吩咐?”
“并没什么吩咐,是说言哥儿这回回来得早,难得。”玻璃笑着,并没接熙凤的眼神示意,只自含一口气,一溜烟接下去道:“哥儿待会还要往斐府去,老太太意思是许久没在一处了,都叫过去见一见。”
“说得是,眼看着就到了考试的时候。言哥儿正忙,老祖宗满心疼着他,咱们自然没有不捧场的。”熙凤只觉肚腹里有什么翻涌起来,死咬着牙根,笑着更衣,匆匆便往贾母那边去了。
游廊、穿堂、正房大院——这些地方熙凤走过许多次,即便闭着眼睛也不会失了方向。可是这一回,她却觉得脚下的台阶摇摇晃晃,笼子里的花翅膀鸟儿猛地一叫,竟把她惊到。
“奶奶这是怎么了?”路上婆子嬉笑,换了平常,熙凤少不得要促狭几句。可是这回......可是这会......
林言,那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说孩子应当不确切,他十岁冒头不就掌了家里事?只是宝玉比他还年长些,又从来是孩子脾气,这才总显得比他更小的林言还是孩子模样。
他应当就坐在那里,挨着老祖宗。偎着他的姐姐。笑吟吟的,好像个光面金童。面相那么和顺,眼睛?眼睛......
一双漆黑的眼瞳猝不及防撞在熙凤正当口,她却一时想不起这是不是林言的一双眼睛——谁会注意这个?他打小都在府里来去匆匆,除了他姐姐,谁会记得他眼睛是黑是棕?
眼睛记不得,笑容却清晰得很。熙凤还记得他说话是多么和顺客气,也忘不掉这时是多么大的缺漏。
怎么就扯上御赐之物?
心底里一道声音告诉她,即便真的是御赐之物,当行也该看出来,并不需要这般心慌,可另一个声音又阴郁地响着,带着冷肃的劝告。
万一?万一?
眼前的帘儿被打开,熙凤笑起来。
“我来迟了,倒叫老祖宗久等。”
她好像是一只金赤的雀鸟,打着旋,笑着歌进来,哄得老祖宗哈哈笑。林言挨着贾母,偎着黛玉,彼此见过礼,眉宇间是他惯有的和善笑意。
他往屋子里看一圈,确定这会宝玉是不会来——哦,他忘了,宝二哥又跪经去了。
漆黑的眼睛挪向熙凤,林言喉咙深处泛出微妙的,令人不能轻易接受的可惜——贾琏行走在外,哪里没有门路得来正经银钱。偏将主意打上年幼弟妹的家产,这时眼看殃及自身才晓得其中厉害。如今琏二哥正‘忙’,两位舅母又是‘不知事’,这事恐怕只能叫凤嫂子一力背下来。
思及此,林言垂头默默冷笑。他掰着自己的一段指节,心想典当一事,凤嫂子倒也未必是‘情势所迫’。
于是那点隐约的可惜登时烟消云散。
这屋里好像小火炖一整晚的鸡汤,欢歌笑语油亮亮飘在上面,叫人拿勺子撇去,底下什么都看得见。
小丫头将茶盏端上来,贾母只令搁在一边,却又笑着与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却支使不得你们老爷?”
这一句话下来哪个人敢接,邢夫人、王夫人忙称不敢,又使人速速去叫贾赦、贾政二人前来。王熙凤吞了秤砣一样,饶是她惯会体会老祖宗用意,一时也说不清贾母究竟用意何在。
林言与黛玉对视一眼,且不知黛玉此时作何感想,林言却是心间千回百转,他这时想到另一种可能来——
贾赦及贾政听说母亲召唤,自然忙不迭就要过来。拜在堂前还未请安,却听见贾母捂了脸去,竟是大哭起来。
“老太太这......这是何故?”贾政原听说老太太心里不乐,本就稀里糊涂,这时更是呆住。他下意识往正偎着老太太身边的林家姊弟安慰看去,可这一举动却似刚好惹怒贾母。
“没心肝的东西,你做舅舅的,到了这份上怎么竟还支吾汝母?你盯着言儿瞧,莫不是还想叫他替你遮掩么?”贾母说到这里,更是捶胸痛哭:“你妹妹妹夫心狠,只撇下这两个心肝给我,你——你,你不想着帮衬,怎么还贪上外甥?”
“您说这话,却叫儿子好糊涂。”贾政一时顾不得什么,直起身子道:“言哥儿从来勤勉,儿子喜欢且来不及,怎么竟叫老太太埋怨呢!”
“你当我老了,耳朵也聋了不成?”贾母真似伤心狠了,也顾不得被吓着的其余人,点了迎春等人跟贾赦、贾政道:“你们说说,言儿存在这儿的东西,怎么竟叫人拿去当了?可怜他姊弟父母走得早,却也不是叫你们这般搓磨——你们既容不下我这一双外孙,我便带了他们走。”
“老太太,老太太——怎么说起这样的话。”贾政还忙着安慰,贾赦却几步过去,跟贾母道:“老太太,这些日子,儿子尽可着修省亲别墅的忙碌——言哥儿何时存了东西,存了什么,儿子只听一耳朵,并未过目——当是我们失察,却叫言儿委屈着了。”
话说到这一步,再装聋作哑已是不可能。熙凤将帕子点在唇角,干涩得发疼。她抬起脸,强搭一个表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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