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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顾准按照原先说好的再去唐府拜谒,未曾想常寿竟早已等候在门口,见顾准来便立刻引她从侧门进来,又探出头去见无人看见后,方才关闭大门,将她带了进去。
常寿的脚步很快,领着顾准从一条幽密的小路穿过弯曲的游廊,通花渡壑,来到一处院落门口。
常寿停在拱门前,向顾准揖了一礼,道:“老爷就在书房里,先生请进。”
顾准向他回礼道谢,然后走入院中,常寿却并未离开,只是往外稍走几步后站定,就在院门外的檐下候着。
这方院子很规整,只有北侧的一间屋子,悬着匾额“晏如堂”,东西两侧对称种植两笼郁郁葱葱的紫金竹,东南角掘了一方小小的莲池,此时池中只余去岁秋冬的残荷,檐下的一丛芭蕉经过春雨的洗涮后更是绿意盎然。
北间的书房门是开的,只是垂着门帘,顾准在书房门口略站了站,整理罢衣衫才掀帘进屋。
房中铺陈简洁雅致,北面靠墙的是一张紫檀桌,桌旁边摆着两把灯挂椅,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对楹联,“斗室何妨陋,奇书不厌多。”靠窗的地方摆着书桌,昨日她给常寿的那张纸正铺陈在桌面上,坐在书桌后面的唐维周正伏案撰写文移。
顾准站在门口向他躬身揖礼,其后便垂首静待。
半晌之后,房中仍是静寂一片,顾准忍不住微微抬头,只见唐维周将笔搁下,伸出二指捻起桌子上的纸,又看了片刻,才将目光转至眼前这个年轻人,问道:“这张纸上的字是你所书?”
顾准点头答道:“是。”
唐维周再一次定睛看了看手里的纸,然后抬起头来凝视着她,道:“站那么远做什么,到近前来。”
顾准依言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书桌两三步的距离站定,身体又瘦又直,像根竹子,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通透而明亮。
唐维周端起茶碗,用盖碗荡了荡浮起来的茶叶,问道:“不好好在蜀州待着,进京来做什么?”
顾准见他如此开门见山,大抵是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倒省去了她主动坦明这一步,她微微垂下头,并不直视唐维周,认真思忖着该如何回答,余光中见唐维周放下茶碗静静待她回话,半晌之后,她抬起头来,心中逐渐定下来,决定据实相告:“科举。”
唐维周沉默,无半分表情。
顾准没有直视他,只是将目光落到桌上。顾准猜想过听到她的答案后唐维周会是什么反应,是勃然大怒地斥责,然后将她押回蜀州,抑或是苦口婆心地劝诫,让她不要痴心妄想,但他的沉默属实出乎意料,她心里逐渐不安起来。
寂静无声里,她在只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并试着去猜唐维周在想什么,她说要参加科举,而他是春闱的出题人,该不会在以为她是来找他透题的吧?
思及此,顾准重新抬起头来正视唐维周。
唐维周没有料到她竟然抛出这么两个字,着实是叫他一惊,他们对视了许久,她毫不避讳他审视的眼光,实在过于大胆。
唐维周往椅背上一靠,决心先弄清楚她怎么生出了这念头,再来与她细说她这想法是如何的不切实际,他语气平静地问道:“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参加科举么?”
顾准顿了顿,将脸一扬,朗声道:“入朝为官,替我父亲翻案。”她因背着光,扬起脸来时恰好闯进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天光中,眼睛闪闪发亮,看着唐维周继续说道:“谗慝当道,日月隐晦,之淮虽材朽行秽,但仍冀以萤烛之光,增辉日月,去晦还明。”
唐维周闻言皱眉道:“我朝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
顾准深吸一口气,道:“我可以扮作男子——”
“荒唐!”唐维周打断她,声音逐渐严厉起来:“你可知这一旦被人揭发是什么后果?这是欺君之罪!”
“我知道!”顾准不自觉加大声音,见唐维周紧紧盯着她,她又缓了下来,将脊背挺得很直,“一应后果,我自行承担。”
唐维周怫然大怒,气得一掌拍在桌上,扣在茶碗上的盖子被震得应声而落,顺着桌面滚落在地,“砰”一声摔得稀碎,“我同你父相识十余载,亲如兄弟,若是怕受牵连,当年我和你老师也不必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保全下来。”
顾准被他慑住,连忙揖礼赔罪道:“世伯息怒,之淮并无此意。”她顿了顿,又接着解释道:“之淮深感世伯与老师当年的救命之恩,此生不敢忘。只是我已扮做男子参加了乡试,这已经算是欺君罔上,况且好不容易行至此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院外的卵石甬路的尽头走来两人。
常寿守在院门外,听着院内的拍桌摔碗声,已经捏了一把汗,待看清那两人,更是吓得魂不守舍。
那二人正是唐观和裴则明。唐观自不必说,大理寺有名的铁面判官。重要的是另一人,圣上昨日刚刚任命裴则明监临会试,这二人聚在一起来找唐维周,而唐维周正在里面和一个举子谈话。没有什么倒好,若有什么,这两人一个是唐维周的亲儿子,一个是唐维周的爱徒,到时候说不定他先倒霉。
常寿立马上前拦住道:“老爷此时有要事,二位不妨稍后再来。”
唐观一脸狐疑道:“什么要事?还令你守在此处,神神秘秘的。”
常寿挠了挠头,赔笑道:“小的也不清楚。”说着往后退了两步,把门挡得结结实实。
裴则明的目光越过院里的矮墙,停留在屋檐下的那丛芭蕉上,窗子半开着,但芭蕉叶把屋内的光景遮住了。
他收回目光,对守在门前的常寿道:“有劳了,我们过会儿再来。”
唐观挑眉道:“你不是着急么?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在大理寺门口便逮着我,说懒得回去坐自己的马车,要搭我的马车来我家一趟找唐大人。”说着把手举到裴则明面前,另一只手扬了扬衣服袖子,道:“这不,我官服都没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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