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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顾先生!”
“哈哈,顾先生来了?”
“顾先生,今天俺老朱过生辰,原本还以为要在城外大营喝西北风,如今进了城,晚上摆家宴你可不能不来啊,就几个相熟的朋友,大家都喝点,俺现在可是来请顾先生了,可别不赏脸!”
“客气了客气了,一定到一定到...”
燕王府门前,一众将领的心情看起来都很不错,经过这几个月的战事,走进走出的基本都是熟面孔,任何一个拽出来,都是大明帝国未来的国公侯爷,他们虽然对顾怀这么个文士算得上礼敬三分,但顾怀却丝毫不敢怠慢,朝着这个拱手,朝着那个点头,刚打完招呼,迎面又走来一个人,连忙又得弯腰作揖,也算是辛苦与幸福并存了。
北平的仗打完了,自然就该大肆封赏,虽然现在还是以靖难的名义,不好授高官厚禄,但私底下该给的东西,朱棣是不会吝啬的,所以这些将领的心情不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件事情,顾怀从大战落幕后就一直在城外军营忙碌,直到此刻才有时间进城,却不是为了那劳什子赏赐,而是为了请饷。
城外一战,南军虽然溃败,但燕军也没了追击的能力,败后不愿投降随燕王起兵而选择南逃的士卒固然有,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的南军士卒选择留下或者流窜祸害乡镇,这些事情都必须尽早解决,城内事务自然有朱高炽和道衍处理,但城外大营的事务,也只有顾怀能挑起大梁了。
毕竟张玉张信他们打仗是一把好手,真处理起这种政务来,还不一定有在之前起兵时肃清北平的顾怀有经验。
说起来城外攻城大营的南军还真挺能打,他们在内外夹击的情况下还苦苦支撑了两天,要不是断了粮而且派精兵突围去寻李大将军问询对策,却发现郑村坝早已人去楼空,说不定还能多挺一些时间,就这般各自为战的情况下,还是让燕军损失惨重,所以他们溃败后,燕军也只是象征性地派骑兵追杀了一阵,就收兵回了北平。
燕王与燕王妃夫妻二人这一个月其实都是险象环生,北平城数度被破,若不是天气突变,再加上朱高炽急中生智,这北平城说不得已经易手了,而朱棣在外面看似没什么凶险,但大宁一行一旦出了差池,也是九死一生,如今劫后余生,朱棣带兵进了城门,和燕王妃对视良久,夫妻二人也忍不住相拥而泣。
但不管怎么说,北平围城已解,这场战事过后,这个冬天朝廷大军都没有办法再卷土重来了,如今李景隆退守德州,数十万的溃兵也涌向那个地方,他面临的烂摊子,只会比朱棣更严重。
就这般在外面耽搁了几天,处理完了缴获物资和降卒处理,以及安抚地方等一系列事情,顾怀才有时间来寻朱棣商议下一步的计划,毕竟接下来才算是他的主场。
燕军疲惫,短时间内也无法南下,所以这时候就需要秘谍司去探查朝廷大军的动向了,之前从金陵回来时,朱棣曾经承诺过人力物力,但这几个月战事连绵,不仅战场上血肉横飞,秘谍司的损失也很严重,如今这么多溃兵南下,正是秘谍司谍子安插进去的好机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顾怀是准备朝朱棣狮子大开口了。
刚走入大厅,顾怀就看到了正和道衍低声商议着什么的朱棣,马三宝依旧站在一边,看见顾怀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来了?坐,”朱棣转过头,递过来一份文书,“道衍大师说很好,俺也觉得不错,你看看。”
顾怀笑着朝道衍打了招呼,接过文书,只是稍微一扫就愣了愣。
“礼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今我太祖高皇子也,君亲之仇,可不报乎?”
“恒念父皇存日,因春秋高,故每岁召诸王或一度或两度入朝,父皇谓众王曰:‘朕之所以每岁唤尔诸子或一度或两度来见者何也?朕年老,虑病有不测,弗能见尔辈也,岂不知尔等往来匐匍之劳勚!’父皇康健之日尚如此,矧既病久,焉得不来召我诸子见也...”
“礼曰:‘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今忝为父皇亲子,分封于燕,去京三千里之远,每岁朝觐,马行不过七日,父皇既病久,如何不令人来报?俾得一见父皇,知何病,用何药,尽人子之礼也。焉有父病而不令子知者?焉有为子而不知父病者?天下岂有无父子之国也邪?无父子之礼者则非人之类也。”
“况父皇闰五月初十日未时崩,寅时即殓,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三日而殓,候其复生。今不一日而殓,礼乎?古今天下,自天子至于庶人,焉有父死而不报子知者?焉有父死而子不得奔丧者也?及逾一月,方诏亲王及天下知之,如此则我亲子与庶民同也。又不知父皇梓宫何以七日而葬,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天子七月而葬。今七日即葬,礼乎?今见诏内言‘燕庶人父子,岂葬父皇以庶人之礼邪’可为哀痛!”
这番话若是穿越之前的顾怀来看,怕是要看得十分艰涩,所幸有这副身子留下的那些记忆在,倒也能看个明明白白,他迟疑片刻,开口问道:“王爷,这是缴文?”
“是,”朱棣端起茶杯,“是俺那十七弟写的,昨日才送到北平,说是有此一缴文,胜过千万兵...倒也不是虚言。”
原来是那天文地理都略有涉及,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宁王所作,那倒是说得过去了,只是这胜仗刚打完,就马上跑来舔的举动,是不是太落魄了点?
顾怀有些失笑:“堪称大妙,当今陛下口口声声仁义忠恕,至情至孝,可所作所为,哪里配得上孝道?方黄之流凡事都要讲究一个礼字,可哪件事情合乎于礼?宁王殿下这封缴文,实在如枪如戟,字字攻心呐。”
朱棣也笑道:“俺这十七弟一杆笔从来都是这般犀利,这是俺学不来的,只可惜之前那些南兵放得早了,不然将这缴文抄写个万千份让他们带着南下,南军士气怕是要一落千丈的。”
顾怀眼睛一亮,赶紧打蛇随棍上:“说来也不晚,王爷莫不是忘了秘谍司?李景隆如今到了德州,要收纳数万逃兵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秘谍司的谍子已经随他们一起南下了,但卑职还是觉得太少了些,王爷要不要...”
朱棣愣了愣,随即转向一旁的道衍:“看看,和你还真是一个模样,打完了仗不先想到自己,反而是拼命找事做...不过这堵上王府来要钱,十几年来你还是头一个。”
他放下茶杯:“想做什么就去做,俺都允了,不过就不为自己考虑考虑?大宁一行,朵颜三卫和数万大宁卫士卒能入俺手,你当居首功;城下一战,也是你和三宝带兵抄了李九江的后路,如此大功,俺是不好意思开口赏了,你不如告诉俺你想要什么?”
顾怀摇了摇头:“都是分内之事,王爷不必多虑,等战后再考虑卑职也不迟。”
他叹了口气:“秘谍司人手不足,卑职也肯定是要随他们一起南下的,卑职的战场,终究还是在敌后,卑职能大展拳脚的地方,也在那里!带过了兵,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而且不亲自盯着,卑职终究有些不放心。”
朱棣双手揣袖,转向一旁的马三宝:“三宝你呢?郑村坝一战之所以能胜,可都是你的计策,这么大的功劳,你不会也和他一样的说法?”
马三宝嘴角露出些笑意:“奴才...还真和顾先生是一样的想法。”
“这样吧,”朱棣想了想,“俺之前说过了,从今以后,你就是独领一军的大将,不是什么王府的管家,‘马三宝’这个名字,也该过去了,既然是郑村坝...记得之前你单名为‘和’?那俺就赐你个姓,从此以后改马为郑如何?”
身为宦官,要带兵打仗终究是有鸿沟的,朱棣这番举动,分明就是要让马三宝抬头挺胸去带兵,这个年代被上位者赐姓可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反而是无上的荣耀,尤其是对于身份低贱的宦官来说,后世郑成功被皇帝赐姓,便将其作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光荣,他的部下也称其为“国姓爷”,可见朱棣对马三宝的重视。
马三宝果然也没想到朱棣会做出这番举动,他愣住片刻,才匆忙下跪,从他那一直稳定的手此刻都有些微微颤抖能看出来,他的内心一定极为不平静。
“谢王爷...赐姓!”
顾怀看了看朱棣,又看了看跪着的马三宝,他抬起目光,好像穿过王府的屋顶,看见了南边那宽广的海洋。
“郑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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