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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哈哈一笑,抓住崔琬话里的“踢断狂尸的脖颈”,问崔琬:“郡王真有本事!崔大人和郡王一起见过狂尸,是不是算共患难了?”
崔琬说:“大人太抬举崔某人了,郡王和宛春侯算共患难,我哪里算得上呢。”
郡守陪崔琬走到了高阁前,伸手请崔琬登楼。登楼时,上楼的木阶狭窄陡峭,崔琬走到了楼上,喘了几口气,郡守请他抬眼向外望,崔琬抬头看向高阁之外,发现东苕郡正笼罩在一团湿气里,竟然如同处在云中。
延庆寺敲了钟,一阵风从吹过,高阁檐下的铁马叮叮作响,楼下的紫竹竹海发出一阵“沙沙”声。
崔琬问郡守:“云生千丈,风吹日老。大人,你看这云雾是湿气还是雨气呢?不知道今天东苕郡会不会下雨。”
郡守说:“是湿气,不下雨,这种天气我早就见惯了。”
崔琬说:“要是下雨就好了,我上次和郡王、宛春侯在佛寺里小聚,是一个雨天。那是一个秋天的雨天,是八年或九年之前的事情了。”
楼梯处传来声音,有人叫“大人”、“大人”,提醒东苕郡郡守该回去处理公务了。郡守对崔琬说:“实在不好意思。”和崔琬客气了几句,就告别了。
在雨里相聚是乾佑六年的事情了。郡守走了之后,崔琬忽然想起来了具体的年月,于是待在高楼上,将乾佑六年之后的事情梳理了一遍:
乾佑七年,崔琬记得很清楚,就在这一年的冬天,他从韦衡身后推了韦衡一把,把韦衡推到了死亡中。
如今崔琬察觉到了自己的傲慢,而他成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人——他已不能像当年一样,或像卢仲容或他的叔父兄弟们一样,完全不顾民生疾苦、把所有寒人当成猪狗,高高在上,骄傲于自己的出身,认为一切都因为出身而变得理所当然,沉迷于门阀的清高大梦中;可他又不能舍下自己的身份,总得固执地保留着自己的几分傲慢。
不上不下。
崔琬一直在为自己的仕途谋划,为了让往后的仕途更加通畅,崔琬需要去地方任职。许朝正五品以下的官员,若想升职,需要参加吏部的铨选,崔琬的官职不到正五品,因此早在去年十月,他就去吏部参加了铨选,只要能通过铨选,他便获得了升职外任的资格,走在了别人的前头。
言、书、身、判,铨选所考察的,崔琬一样不差,不过他知道不论自己答成什么样,自己都会通过这次铨选——因为吏部主事的人是录公的表弟,是江表门阀的自家人。
铨选有一道题,问如何处理灾年,崔琬以为既然百姓拿不出粮米,除了减税赈灾之外,还可以要求士绅一同赈灾,先保住百姓。
录公的表弟是主考,出身寒门的陈公绥担任副考官。录公的表弟夸了崔琬,他看不起出身寒门的陈公绥,根本不和陈公绥说话。崔琬一开始也没有将陈公绥当成一回事,直到陈公绥在听完崔琬的回答后,和他说他的回答有问题——
陈公绥说:“郎君,你要士绅出粮,想得很好,但你要不到的,你还会得罪人。要人钱米等于要人性命,你清贵不能代表所有人都大方。我现在要你给我二十两银子、明天和后天继续给我,我说你若不给我,这个月潮州就有二百个人饿死,我想你只会觉得我有毛病,潮州人饿死,关你什么事——而牛马饿死,又关贵族什么事?”
崔琬问陈公绥那怎么办?
陈公绥给崔琬判了“过”,让他通过了面答。陈公绥没有判下“否”的权利,他回复崔琬说:“郎君,你有文名,你既是文雅人,不妨在山海之间多办些宴会,宴请士绅,他们爱面子,都会参加的。他们一旦出门赴宴,百姓在路上卖些小东西,赚些从他们手里漏下来的小钱,就能活命了。郎君,我知道你出身高贵,向来做京官,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外任,我请你去地方看一看民生疾苦,不要把外任当作是去地方搜刮钱财、游玩山水的三年长假。”
搜刮钱财、游山玩水,崔琬满腹经史,一下子就想到了典故,美姿容者鱼弘曰:“我为郡,所谓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獐鹿尽、田中米谷尽、村中民庶尽。丈夫生世,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欢乐富贵几何时?”1
人生欢乐富贵几何时?崔琬把搜刮钱财、游山玩水的郡守当成典故,典故是被搁置起来的东西——他不认为自己会那样做。不过,民生疾苦,其实崔琬不懂什么叫民生疾苦,修齐治平,崔琬空有一颗想做高官的心,很少体恤下民,他没有感受过真正的饥饿。他是一个不饿的人,有太多像他这样的人了,他们一脚把快要饿死的人们踩在脚下,不让他们发出声音,并且为他们画虚假的麦饼,告诉他们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会吃饱的。
崔涤曾给崔琬写信,信中写夏口城被围困时,自己所感受到的饥饿:饥饿一点一点消耗他的意志,如同一堆灰土渐渐倒了下来,几乎将他活活掩埋——
没有东西能吃,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吃榆树的树皮。
饿,崔琬不知道这个字究竟能绝望到何种地步。崔琬想起来乾佑八年,许朝关东一带曾发生过饥荒。幽州发生了蝗灾、旱灾,妫州多次请求朝廷赈灾,卢州变得更加贫苦。崔琬身在长安,不愁吃穿,不过长安出现了痢疾,死了不少人。长安死得人再多,也不会有卢州惨烈,痢疾严重时,哀太子下令罢朝,崔琬和从边州回来的官员闲聊解闷,桌案上摆着驼蹄羹和烧熊掌,在闲聊中,他听一个从卢州逃回来的官员说起了“奉玄”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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