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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冬雨,淅淅沥沥,不大,却冷得钻心,雨水混着泥浆,将韶州府通往广州府边界的官道大路泡成了黏稠的酱缸,线域勒马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厚重的油毡斗篷也挡不住这透体的阴冷,雨水顺着甲叶的缝隙往下淌,浸透了内里的棉衬,带来一种挥之不去仿佛要沁入骨髓的寒意。
线域脸色铁青,眉宇间拧着一个化不开的疙瘩,死死盯着前方雨雾迷蒙中那片起伏的山岭,那里是败退的吴世琮所部最后盘踞的防线,广州府的门户,雨幕之中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远处的山上火光摇动,吴世琮派了手下的大将郭义在此收拢溃兵、布置防线,以阻遏攻势如潮的吴军兵马。
无论是逃到广州的吴世琮还是身在前线的郭义,亦或者吴军的吴应麒、线域、陆道清等军将,没人觉得郭义能靠着手里收拢的一些败兵就能拦住吴军攻入广州府的步伐,郭义手下的兵马都是吓破胆的溃军,他自己又是孙延龄的旧部,当年从赣州退回广东才被吴世琮收编,在吴世琮军中也没什么威望,若非吴世琮实在无人可用,也不会把他给提出来领军。
吴世琮自己都没有寄希望于郭义能够拦住线域等部吴军兵马,只是希望郭义能够尽量争取一些时间,让吴军不会直接一口气就跟在败兵后头追到广州城下,让吴世琮能在广州重整兵马、布置城防。
但线域却不得不停在了这条防线之前,不是因为那些吓破了胆的败兵和仓促构建的工事,而是如同煮沸了的开水一般沸腾起来的后方,让他焦头烂额,根本没法全心全力继续领兵前进。
在他们驻营之地方圆几十里范围内的村寨,十室十空,门窗洞开,灶台冰冷,鸡犬不留,一粒粮食都找不到,水井水缸里也撒了许多的碎头发,根本没法饮用,线域自然是不相信吴世琮所部这些残兵败将能做到这种程度,把村子都搬空了的,只能是那传说中控制着广东乡间的红营。
更远的村寨是个什么情况,线域不知道,也没法知道,他派出去的探马和小股部队,非但找不到大军所需的粮秣补给或引路的当地村民,反而成了那些藏身暗处的毒蛇口中的肥肉,只要脱离了大军,便时常遭到袭击,许多人出营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
线域一开始还没当回事,他自己就是土司出身,手下的兵马大半都是土司兵,土司兵难以约束,从来不会老老实实的呆在营中,四下抄掠是常态,一时之间找不到人也是正常的,反正他们在韶州城下已经打垮了吴世琮所部,周围也没有什么威胁,放任他们去四下抢掠也无所谓。
但随着军中的探马、寻粮的队伍、运粮的粮队,乃至于他派去沟通其他部队和后方的亲信亲兵都一个个失去了消息,线域才意识到不对,他的大军,似乎是踏入了一个布满杀机的死亡陷阱,有人正在有意识的将他孤立起来!
“红营......”线域喃喃念了一句,他常年在云南,后来跟随郭壮图入湖南,也一直驻扎在衡州府,红营的事迹他只是听说过却没接触过,但关于红营那恐怖的动员能力和坚壁清野的能力,线域也是常有听闻的,只是没想到入了广东之后,连个红营的影子都没看到,自己就吃了他们这一棒子。
四处找不到粮食,就只能依赖于后方运粮,补给线拉长,便很容易被人切断,若是前头没有抵抗,能让线域直冲广州城下倒是无所谓了,广州城里必然是有存粮的,可以取为军用,可如今面对郭义所部这些残兵败将,周围的其他部队又不知动向,即便郭义他们的抵抗再怎么微弱,线域也不敢冒着被切断补给线的风险继续进攻。
他只能暂时把兵马停在郭义的防线之前,派人前去查探友军情况,然后便是派人前去韶州城找吴应麒协调,不维护好补给线、不搞清楚友军是个什么情况,线域便不准备再往广州方向挪上一步。
就在此时,身后大营的方向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喧嚣!不是战鼓,不是号角,是无数惊恐绝望的哭嚎、嘶喊、叫骂混杂成的混乱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军营的死寂!
“怎么回事?”
线域猛地勒马回头看去,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拉到了极限,眼前的一幕,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悍将也倒抽一口冷气,却见远处的营门处,负责守卫的兵丁正竭力阻挡,却被一股汹涌的人潮冲击得摇摇欲坠,那些冲营的不是敌人,而是汹涌的溃兵,是如同丧家之犬般涌来的吴军溃兵!
他们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泥污血垢,衣衫褴褛,丢盔弃甲。许多人身上带着可怖的伤口,断臂的,瘸腿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相互搀扶着,更多的是失魂落魄、眼神涣散地往前挤,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线域眯着眼看着那些溃兵涌来的方向,心头猛的一跳,涌出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负责那处营门守卫的一名将领领来一名吴军将官,线域认得他,正是他留在后方管理屯粮的一名参将,那名参将扑倒在泥水里,语无伦次地哭诉着那场发生在后方洼地的炼狱:“大将军,有上万兵马袭击我军大营,末将抵挡不住,军粮......军粮被焚尽了啊!”
“上万人马?哪里来的上万人马!”线域厉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而嘶哑变形,他死死盯着那些涌入营门、如同瘟疫般瞬间将恐慌和绝望弥漫开来的溃兵流,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周围的村寨都找不到一粒粮食,没有了后方的屯粮,军中的粮草只够三日使用,立马就有断粮之忧!
而那个守备给他带来的却不止这一个坏消息:“大将军,末将领军南行之时路过柯铎、林天擎、杜辉等部营寨,全部空无一人,楚王殿下的部属兵马,恐怕已经抛下咱们逃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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