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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站候车时,陆云泽的面孔已经烧成了两个红苹果。
这副样子也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车站检票的员工都不禁过来看了一眼:“小伙子,生病了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他的嗓音有些哑,但还是摇了摇头,“我赶着回老家,没事,到了之后我会自己去医院的。”
检票员又看了看他,确定不需要任何帮助之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从上海到平县的列车很多,但一般情况下人也多,只能买个站票;这次多亏了是深夜,陆云泽才勉强得到了一个硬座座位。他拎着行李上了车,额头已经直冒冷汗,然而嘴唇却是紧紧地抿着,一句话也不肯说。他是很难受,是真的很难受,可他怎么能把事情告诉别人呢?
车厢外的一切都是黑的,只有偶尔看见路灯时才能明亮一瞬。坐垫当然也不会软绵,再加上火车本身在铁轨上行驶时的抖动——那个被欺负了的地方,又疼了。
陆云泽趴在了桌上,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不安和仓皇。
买到的票上车就晚,抵达平县时,已然是深夜。
他拎着自己的行李,已经累到动都不想动一下,但所有的人下车都有目的地,他不能继续坐在这里。身体实在是很糟糕,陆云泽也没有拖着行李直接回曾家村,而是先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有人的药店。
他抿着干涩的嘴唇,从皮夹里拿了一张十元纸币出来。
还是贺邵承发给他的实习工资。
“有……退烧药吗?”他又咳嗽了两声,“给我一盒退烧药。”
“小伙子,你感冒了?”守夜的是个老阿姨,人还挺热心,过来稍微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哎呦这个烫的咧,要不要再来一点感冒药?”
“不用……再加一盒,消炎药吧。”陆云泽知道自己这次的发烧是为什么。
他坐在药店里,门关上,不必吹外面夜间的冷风,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温暖。药店的阿姨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陆云泽就着温水把药吃了,还被挽留下来多歇了一会儿。他喘息了几下,大约是终于缓过来了一点,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客气的笑容。酒窝挂在那泛红的面颊上,顿时更惹人怜惜了一点。
阿姨也是闲着没事,就在边上一句一句地问他——“小伙子在外面读书啊?哪个大学的?”
“复旦大学的……我在上海读书。”
“噢噢,高材生啊!那也不远嘛,干嘛这大半夜的回来……受罪的很呢。”老阿姨把“小太阳”对着他烘,同时又站起来询问着,“小伙子,要不要吃点东西啊?阿姨感觉你好像没怎么吃东西……”
“我帮你去买一盒方便面,好吧?”
陆云泽吸了吸鼻子,点头答应了。
这样冰冷、仓皇、不安的一夜,能够在这间药店里得到一点来自陌生人的关怀,已经足以让他感激了。
一盒方便面算不上有营养,但在这个年代依旧不是个便宜东西。老阿姨帮他倒了开水冲开,陆云泽就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慢慢地吃。
其实他尝不到味道,此刻也无心去品尝,但那股热意还是一点一点在他身体之中扩开,让他感觉自己真的好了不少。他又和对方道了谢,这才重新拎起自己的行李,到租车的地方打了一辆电三轮。
曾国强还躺在炕上,暖烘烘地睡着呢。
他年纪大,一到早晨睡觉就浅,因此听到自家门口剎车的声音,老头子就皱着眉爬起来了。这屋外的天色还黑着呢,谁这么一大早过来了呢?
陆云泽刚刚把钱给了三轮车师傅。
明明之前还在和贺邵承说自己什么都不要,然而现在,他却是靠着对方给的实习工资一路回来的,否则大约也无法支付深更半夜的昂贵车费。贺邵承有钱,而他没有……这一切就是这样现实,残酷。如果说他真的什么都不要,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跟着男人去吃那么多的饭,去拿那么多并不该有的工资。
说到底,还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他的脊梁骨……从来都没有挺得笔直。
眼眸垂下,此刻烧已经退了不少,面孔也没有那么红了。陆云泽拎起行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终于伸手去推开了自家院子的门。而就在此刻,曾姥爷刚好穿着睡衣从屋里头走了出来——“我看看呢……哎??么儿!!!”
老头子看见自家外孙,眼睛都给瞪圆了,“么儿回来了??”
“姥爷。”陆云泽吸吸鼻子,又有些眼眸发酸了。
三轮车师傅干了这个大单子,已经开着车走了。曾老头瞧见自家外孙,脖子都伸得老长,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啥。这会儿天都没亮呢,就那么一点一点光,整个村里安静得连鸡叫都没有。他家外孙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老头子也赶忙顾不上冷了,踩着拖鞋穿着睡衣就走了出来。他的人很瘦,就是年老时那种干瘦,早就看不出年轻那会儿浑身腱子肉的模样了。老头子的手腕也细细的,一根筋一根筋都清清楚楚,好像稍微用点力就能掰断一样。老年斑长在他的手上,面孔上,脖子上,已经彻底侵蚀了这个农村老人。不过看到自己外孙,他的面孔上还是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姥爷……”陆云泽拎着自己的包,终于进了屋。
“哎哎哎,咋这会儿到家呢?咱又不着急,么儿你挑个白天的车不好么?”曾国强帮着外孙拎起了行李,同时让外孙赶忙进自己的屋,“看你冷的。来来来,姥爷这儿炕还烧着呢,快进去暖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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