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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夜色如水。
顾绛从昏睡中悠然转醒,全身仍是瘫软无力,他一个江南土生土长的读书人,哪里吃得消塞外风沙。
一睁开,吕长海老脸便凑了过来,憨笑道:“顾大人醒了,喝口鱼汤吧。”
顾绛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心中苦笑,这就是那个夹枪携盾,单骑冲阵的西北老英雄么,怎么瞧着也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农。一张老脸风吹日晒的,黢黑黢黑,一张嘴便露出几颗豁牙。
吕长海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命人好生伺候着,给喂一晚鱼汤下去。
他心中所思所想,是看中白水城这块地盘了,正琢磨着上报总督衙门,要在这塞外江南驻军,编团练。他在西北闯荡的久了,眼界开阔了,心里明镜一般的通透,这种沙漠中的绿洲多半盛产砂金,戈壁滩上有盐湖的地方就盛产硝石,这都是金山银山的所在。
夜色如水,疲惫的明军除少量警戒部队,多数都睡下了。
夜凄迷,静谧无声。
吕长海瞧着碧波荡漾的塔里木河,笑道:“顾大人读书多,可晓得这到底是个什么地界?”
顾绛喝下一碗鱼汤,精神了些,笑着答道:“这里么,汉名叫做白水城,秦汉西域三十六国里,叫做姑墨,也叫温苏。”
吕长海心中便有些别扭,老不痛快了:“怎么这地方还有胡名,不好。”
顾绛看着他黝黑的老脸,哈哈笑道:“确实不好,吕将军说的是,这里,以后就叫白水城了!”
翌日,清晨。
一声刺耳的呼哨,惊醒了睡梦中的明军,纷纷起身。
吕长海一骨碌爬起来,从怀中掏出千里镜,瞧着河畔几个土著骑着马,往白水城方向疯跑。放眼望去,天亮了瞧着的更清楚了,远处朝阳下有一座残破的土城,便应该是顾大人所说的白水古城了。
“起了,起了!”
“冲进去,蛮夷之流,不肯投降便打杀了!”
顾绛木然看着吕将军从一个西北老农,变成心狠手辣的大明将军,瞧着那疯狂打马逃跑的白水土著,轻轻的叹了口气。边塞诗描述的那些宏伟壮观都是笑谈,扩张,总是伴随着征服与杀戮。顾绛很快打死精神,自汉唐已将被杀戮的总是中原人,这一回情形却颠倒了。
集合,喂马,整备军械,日上三竿时五千明骑杀气腾腾,红衣红甲上落满了风沙,百锻马刀却仍是寒光四射。五千骑纵横,呼啸着,不出一刻钟便突破了白水城残破的城门,闯了进去,密集的铳声,喊杀声随之响彻云霄。
吕长海原本以为这样一座土著占据的残破古城,他麾下骑兵一冲,一群装备简陋的土著凶蛮多半就一哄而散了。打着打着,却不料在城内遭遇了劲敌,这大漠身处的古城竟然是有主人的。
城内突然冲出一伙骑兵,甲胄齐全,片片甲叶都是那种精良厚实的柳叶铁片,上涂银光闪闪的白漆。前后胸口一个巨大的护心铜镜,铁盔上高高红缨,护耳。护颈,护眉一应俱全。这样的甲胄吕长海再熟悉不过了,这是西蒙古的汗账精骑呀。
“杀鞑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甘凉骑兵俱是出自西北,西北子弟和蒙古兵打了整整三百多年,自然是仇深似海,成群结队的突入城内,与人数不少的西蒙古精骑马战厮杀起来,铳声,硝烟在土城中弥漫。
吕长海一琢磨,便振奋道:“是准葛尔人的残部,杀!”
激战骤起,顾绛的精神也提起来了,心中振奋,不料竟在大漠深处撞见了准葛尔部的余孽,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军功么。被明军突袭的白水城炸了窝,城内街道上,不时冲出来大批蒙古人的精兵,被横冲直撞的西北骑兵以喷铳,马刀大量杀伤。
城中遍布高大残破的圆顶建筑,土墙,骑兵渐渐施展不开,两支骑兵便下马步战。盘踞此城的竟然是准葛尔汗账精锐,手上都提着沉重的武器,有的拿着巨大的圆锤,有的拿着粗大的铁鞭,有的提着沉重的铁剑。有的拿着粗长的虎枪,有的提着铁制的长柄挑刀或是虎牙刀,提着弓,背着箭壶,有些身上还挂满了飞斧、铁骨朵等投掷武器。
“杀!”
在街道上步战的两军泾渭分明,鞑兵穿着褐色甲胄,明军穿着沾染了黄沙的红色甲胄。双方的战斗方式截然不同,形成两个极端的反差。鞑兵自恃甲胄精良,个人勇武在阵前横冲直撞,明军则很快组成枪阵,凭借严密的组织,良好的训练与敌搏杀。
嚎叫声中,身材矮壮的鞑兵沿街涌来,冲在最前面的壮汉留着牛舌头,满腮的虬髯,古铜色的脸上尽是风霜痕迹。肩宽手长,虎背熊腰,一看就是那种饱经沙场,作战验非常丰富的脱产战兵。
短兵相接,街道上飞斧,短矛乱飞,明军则以火铳还击。那壮硕鞑兵猛的掷出飞斧,便被数发铳子打的全身冒血,踉踉跄跄的扑倒。明军阵中,痛楚的惨哼接连响起,倒在飞斧标枪的投掷下。
长街血战,双方都是骑兵都心里透亮,双方都没有退却的余地。哪一放败了便会被另一方咬住了不放,直至最后一人倒在骑兵挥舞着的马刀之下,这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不远处,顾绛在护卫保护下登上一段残破的土墙。他手心捏着汗,看着前头长街之上,明军,鞑军便如同两个正在角力的勇士,用斧头,短矛,火铳,长枪死命向对方捅去。短兵相接处不时有人嚎叫着倒下,没有大雪满弓刀的壮烈,只有一条条不停死去的人命。
身侧,响起吕长海沙哑的嘶吼声:“上房,上房!”
嘶吼声中,以轻骑为主的明军纷纷滚鞍下马,翻上房顶,在房顶上架起火铳,居高临下组成了交叉火力。明军的交叉火力越来越密集,前线枪兵又顶住了鞑兵的亡命冲锋,不到一刻钟,死伤惨重的鞑兵便退却了,城北,出现了大批逃窜的鞑骑。
一场短暂的遭遇战,训练有素的明军快速击溃了鞑兵,宣示着汉唐之后,中原汉人再一次大兵压境,扬威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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