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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命便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南京,轰的一声炸开了,激起千层浪。总理通商衙门的告示一出,整个江南又轰动了,王爷要废天下贱籍。那不是说,秦淮风月之地要歇菜了么,好端端的十里秦淮销金窟,就要烟消云散了么。
王命是什么,是雷霆万钧,是风雷雨电,是不容质疑的。
贱籍,和奴仆还是有些区别的,大户人家的丫鬟、长工,有些是欠债,有些是自己生活困难,愿意卖给人家当长工的。他们一般不是富人的私有财产,不欠账,可以给自己赎身结束雇佣,生病也是富人家出钱诊治,出了人命还要追究官司的。
然而有些富人家的伴当,俗称家生子,世世代代为奴仆,不入户籍,也就是大明朝的所谓黑户。这些人就属于贱籍,世代为奴仆,给主人家当牛做马,这就是所谓的贱民,奴婢。主人杀奴婢可以减罪四等,故意杀奴婢仅处徒刑一年,过失杀奴婢无罪。
而奴婢殴伤主人,即使是过失伤主,也要被处以绞刑,除十恶之罪,奴婢不许状告主人,否则处以绞刑。
王命出,命各地官府,清查贱籍,贱民一律开户为良民,又规定,贱民入籍后,准其入学,入籍三年以上,有田庐坟墓者,应准其各在居住州县一体考试。这王命一出,大明帝国再次抖了三抖,波澜再起。
王命还说了,这些贱民遣散了之后,怎么办呐,主家得给遣散费。遣散费的标准,按照服务主家的时间长短,规定了一个最低标准,一年十块钱龙元,少了不行。少了这个数的,主家可就得吃王法了。
头一个,温二公子成了众矢之的,被江南人群起而攻之。臭鸡蛋,烂白菜险些将温府淹没了,吓的温二爷有家不敢回。江南人每天堵着温家的大门,破口大骂,一个蠢材,好端端的,没事去招惹那军官作甚。
那吕姓军官,军情司出身,又是西北军中大员之子,那能是好惹的么。
这温氏蠢材发了昏,逮着鸡毛蒜皮的破事不放,终于惹怒了王爷,招来了惊涛骇浪,这回,大家伙都得跟着倒霉。这时,孙传庭回到家中,擦了擦汗,慌忙不迭的把妻子叫来,让妻子去开解老母亲,他孙大人家中,也有几个贱籍的奴婢呀。
他家中有一家三口,没入籍的奴婢,早些年山西闹兵灾,他老母亲拿两块饼子,从大街上领回来的。这家人男人早死了,女的模样还周正,伺候老太太饮食起居,十分得力,还有两个小的也渐渐长大了,都在他府上当奴婢。
老太太被说的云里雾里,不敢忤逆王命,却又舍不得放人,竟搂着那得力的仆妇,嚎啕大哭了起来。那仆妇也在老太太怀中垂泪,弄的孙传庭哭笑不得,这算怎么回事呐,不过遣散一个仆妇,怎么闹的跟女儿出嫁一般,还哭起来了。
这天底下的事,总有例外,他老母亲心善,又信佛,对待下人一向极亲厚的。
这样的小事当然难不住孙传庭,他将那奴婢一家三口叫来,亲自写了一份契约,以后这仆妇还伺候老太太。然而这仆妇却不是贱民,而是有户籍的丫鬟了,和孙家就算雇佣关系了,老太太那里月钱照给,孙传庭还额外给了一份薪资。
这仆妇自是千恩万谢,三十多岁的妇人,她也不愿意离开孙府。关键处,她的一对儿女可以入民籍了,以后就是正经八百的良民,她一对儿女借住在孙府,是可以入学,从军,甚至当官的。
孙府,堂下。
孙大人要给两个奴婢入籍,自然是一句话的事情,面前一对兄妹,一个十五,一个十六。十五岁的女孩儿性子安静老实,十六岁的少年,却拿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不时偷看孙传庭,很好奇的样子。
孙传庭微微一笑,温和道:“晴儿,如今入了籍,有什么打算。”
老实巴交的女孩儿,乖乖应了:“回老爷的话,奴奴要伺候老夫人。”
孙传庭哈哈大笑了起来,又问道:“金生呐,你有打算么。”
年方十六的机灵少年,竟昂然道:“大人,我要当辽军!”
孙传庭一愣,心中竟轻轻一叹,微笑道:“好志气。”
扑通,少年金生格外的机敏,双膝一并竟然跪下了,砰砰砰的磕了几个响头,边磕头,这少年边苦苦央求。
“大人慈悲,求大人成全!”
“求大人成全!”
那十六岁的少年,苦苦哀求,孙传庭便又是一呆,一叹,这少年好生聪颖,又机敏,小小年纪就懂得使手段了。
稍一思索,孙传庭轻声问道:“金生,你识字么?”
少年赶忙应道:“认识,认识字。”
孙传庭越发惊奇了,当即命他写几个字,字迹倒是写的端端正正,很对他的脾胃。
不再犹豫,孙传庭正色道:“如此,我便成全你,我给你一封荐书,荐你投考沈阳兵学,考得上,考不上,看你本事,起来吧!”
少年金狂喜叫道:“谢大人恩典,考的上,考的上!”
这十六岁的少年却并未爬起来,还是跪着,又重重的磕头:“谢大人恩典,日后,小的倘若当了辽军,立了战功,必不负大人栽培之恩。”
孙传庭面色一整,训斥道:“你不必报恩,报国便是!”
这一声训斥,将那十六岁的少年,顿时吓的汗流浃背,赶忙应了:“谢大人教诲。”
孙传庭面沉似水,心中却微微一动,他平日里公务繁忙,竟不晓得,他这小小孙府之内,还藏着这个一个如此出挑的后生。
“金生呐,你随我来!”
他既然动了惜才之心,便索性将这少年,唤到书房里好生敲打一番,免得一个聪明人做出糊涂事。
南城,分司。
吕安心中一阵热血澎湃,傲然直起胸膛,朝着北方辽东方向,施了一礼,这几日胸中堵着的什么东西,松开了。王爷这是维护他,偏袒他,还因为他一个小小的旧部营官,不惜降下一道大雷霆,将那些人炸了个外焦里嫩,诚惶诚恐的,这样的恩义,让吕安胸中热血沸腾了起来。
院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秀才,他的岳丈,疯癫的大笑着:“好雷霆,好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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