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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辛里战役结束后,七十七军转入短暂的休整期。
这一天,柳义章正聚精会神地在军部礼堂参加由政治部组织的入党积极分子学习班,柳昚悄悄地把他叫到洞外,义章见吴祥森与周正康骑在马上等他,“义章,陪我到野战医院走一趟。”吴祥森笑着招呼义章,义章心想,看样子军长今天的心情不错,这是砥辛里战役后义章第一次见吴祥森露出笑容,义章立即答应一声,“是,军长!”说着顺手牵过警卫员手中的战马,踩镫上马,一众人马向兵团野战医院驰驱。
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入朝几个月以来,整天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神经高度紧张,身体也是极度困乏疲惫,现在进入短暂休整期,尽管条件还是一如既往的差,但人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七十七军正养精蓄锐,期待第五次战役与美帝的再次较量。
吴祥森与周正康走在最前面,俩人正在谈论着义章的入党问题。
“周主任,义章的入党问题咋还没解决?”
“吴军长,我想应该就在这几天,义章的外调材料前些天刚到政治部,义章上完这几天的党课,军部机关党总支就可以上会讨论表决了。”
“我在义章这个年龄,已经有好几年党龄了,战争就是一所党校啊。”
“军长说得太有道理了,虽说现在也是身处战火之中,但跟我们那时比还是有天壤之别,毕竟现在我们建立了新中国,成为唯一的执政党。”
吴祥森回头看见义章与柳昚也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
吴祥森颇为得意地对周正康说,“柳义章和柳昚这两个年轻人都很优秀,一文一武,相得益彰。义章刚毅果敢足智多谋,砥辛里战役是块试金石,义章指挥战斗的能力不输给七十七军的任何一位团长,听说他被困在砥辛里时竟然还成立了个临时指挥部,自封总指挥,就连邱伟、邓家驹这些营长对他都是言听计从,虽说有点小孩子当家家的味道,但效果却是出奇的好,假以时日,义章必成大器,而那柳昚呢,写了一手好文章,在兵团机关刊物上也是颇有名气,性格呢比义章温顺多了,中庸平和。”
“吴军长,这就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他俩在你的一手栽培下进步之神速,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柳义章,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三日不见就不得不刮目相看,其指挥战斗的能力跟那些团长比毫不逊色,有谁能想到他只是一个入伍才几个月的新兵呢?义章和柳昚现在属于同一个党小组,柳昚是小组长,为了义章入党的事,柳昚没少跑组织部门,询问义章的外调材料来了没有,对义章的事上心着呢,义章在七十七军甚至在兵团能声名远扬,这也与柳昚的大力宣传分不开的。你刚才说邱伟、邓家驹那些营长们都服义章,何止是这些个营长?就是那些参加过砥辛里战役的团长们,无不对义章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在调查三零三团已牺牲的庞立学团长的相关情况时,了解到他临死时对身边战士说得最多的就是义章。”
“他咋说得义章?快点说。”吴祥森打断了说话慢条斯理的周正康,马上就要到野战医院了,他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周正康明加快了语速,他感慨地说道,“庞立学对战士们说了义章好几个方面的事情,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愧疚,后悔自己从梅花里撤退时扔下了独自去攻打砥辛里的义章,再一个是佩服,佩服他的忠诚与胆量,关键时候能舍命,并且很希望义章将来能接管三零三团,把三零三团带成一个英雄团。”
吴祥森听了没再说话,他知道这只能是庞立学的一个美好愿望,是对柳义章的仰慕与愧疚两种复杂情感的一个佐证,现实中是不可能的,即使在战火纷飞的大革命时期,也是要一步一个台阶的升迁,自己不就是从班长到排长再到连长一步步做到军长的?是打了无数硬仗换来的,古人所说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其中的道理就在这儿,共产党人的江山和政权就是靠千千万万的革命烈士前赴后继地奋斗与牺牲换来的,他之所以关心义章的入党问题,就是关心义章的政治成长,在中国,政治与战功是同步的,是不可分割的,坚定的政治信仰是立足于军队的根本。
谈笑间,吴祥森一众人就到了兵团野战医院。
第四次战役结束后病伤员激增,兵团在多个防区搭建了临时医院,所谓医院就是在山沟里开凿出大小不一的防空洞,医生基本上都是外科医生,给伤员动手续后,轻一点的等到天黑就运往后方医院再进一步治疗,重一些的手术后要在山洞治疗几天,待伤情稳定后再转移,这些日子,七十七军的首长们也是分批到不同的医院慰问看望受伤指战员,今天吴祥森他们来的这所医院,规模不大但级别最高,专门收治兵团团级以上指挥员,是兵团在朝鲜战场最高级别的野战医院,在看望了徐卫国、张文胜等人后,最后看望王鹏时,已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卫生员把吴祥森他们带到王鹏所住的山洞,这个山洞非常狭小,只住了王鹏一个重伤员,洞壁上点着一支蜡烛,洞内潮湿阴冷,王鹏伤势最重,有三处枪伤,一处刀伤,当时昏死在双荆里阵地的坑道里,被卫生员史璎从死人堆里背下了战场,连着动了两天手术才从死神边上给抢救过来,昏暗的烛光下,只见王鹏平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卫生员史璎正在喂他吃饭,见到吴祥森他们,王鹏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吴祥森轻轻按住,命令道,“王鹏,你继续吃饭,躺着别动!”
义章接过卫生员手中的饭盒,坐在床前的一块石头上继续喂他吃饭,王鹏吃的饭跟战士们吃的没啥区别,也是开水冲炒面,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煮鸡蛋,义章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悠,他把鸡蛋搅碎,王鹏虚弱地说,“义章,不要全搅碎,我吃半个鸡蛋就好了,留一半给这位卫生员吃,她救过我的命。”
史璎红着眼睛对吴祥森说,“首长,王团长这几天一直这样,非要让我吃半个鸡蛋,我又没受伤,他伤得这么重,我怎么吃得下去?我怎么劝他都不听,只有柳院长说话他才肯听,你可要好好地说说他。”
史璎正说着呢,门帘一挑走进一位年轻的女医生,身材修长,满脸疲惫,跟吴祥森打招呼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再看王鹏,还真如史璎说得那样,见到这位女医生一声不吭地开始吃鸡蛋,女医生拍拍史璎的肩膀,笑着对王鹏说道,“王鹏,你以后不许再提这样的无理要求,你以为你这是报恩?你这是在难为史璎!你也不想想,你身体这么虚弱,她能吃得下去?你要报恩好办,那就好好吃饭,快点养好伤,再回战场找美国佬狠狠地打一顿比啥都强!”
义章听这位女医生说话,感到莫名的亲切与熟悉,除了那一口地道的胶东口音,还有那股泼辣干练的劲头也很像一个人,像谁呢?他马上想到了表妹卫稷,他赶紧仰起头仔细看了一眼,训斥王鹏的这位女医生,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丰腴,面庞清秀,一脸倦容也难掩咄咄逼人的气势,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王鹏在她面前也是低眉顺眼,义章只觉得她很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女医生也觉察到坐在石头上的这位年轻战士正仰着脸盯着自己看,她也低头看义章,两人的目光相遇,女医生不仅啊了一声,因为义章长得太像年轻时的柳老爹了,尤其那双眼睛,刚毅坚定,散发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凛然正气,她直截了当地问义章,“小战士,为啥总盯着我看?”
义章突然被一位年轻女性当众质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非常不礼貌,他的脸腾得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也没回答,继续喂王鹏吃饭,洞内的气氛骤然尴尬起来,短短的几分钟大家都见识了这位女医生的泼辣和直率,柳昚想替义章缓和一下尴尬气氛,他从洞口走过来对义章说道,“义章,让我来照顾王团长,你出去透口气吧!”
义章巴不得赶快出去,他赶紧站起来把饭盒交给柳昚,抬腿就要走,还没迈开步,这位女医生一把抓住了义章的胳膊,声音颤抖地问道,“你真的是义章?是双柳村的那个柳义章吗?”还没等义章回答,她盯着义章的脸自言自语道,“没错,刚才我就觉着你像德哥,你就是义章!”说着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义章此刻也明白了,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肯定就是十多年未曾见面的姑姑柳慕烟,他知道姑姑在华东军区当军医,但做梦也没想到在朝鲜战场能遇到她,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沟里能见到离家整整十年的姑姑,义章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低声地说道,“我是黄县双流村的柳义章,你是姑姑柳慕烟,对吗?”柳慕烟是柳承祖的小女儿,是柳家文字辈的唯一女孩,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哥哥柳文轩,三个堂哥柳文德、柳文正和柳文贵,十五岁那年偷偷跟着后街的张世宝参加了胶东军区渤海抗日大队,不久就被调到胶东军区总部从事医护工作,组织上为了更好地培养她,在抗战即将胜利的前夕,秘密派她到上海医科大学深造,学成后又回到三野总医院,直到全国解放后,柳慕烟才和柳家大院恢复了书信联系,朝鲜战争爆发后,她跟随首批三野部队入朝作战,现在是七十七军所属的某兵团野战医院的院长,也就是史璎口中所说的柳院长,柳慕烟离开双柳村时义章才八岁,还是个孩子,整整十年没见到亲人了,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位身材魁梧的小伙子竟是德哥的儿子,自己的侄子柳义章,她怎么能不激动?柳义章也是一样,他紧紧把柳慕烟搂进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哭的像个孩子,在生死难测的战场上,不用说见到至亲,哪怕听到一句乡音,也会让你倍感亲切,会勾起对亲人的无限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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