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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变起萧墙(第2页)

他越想越怒,忽地一掌拍出。这一掌蓄满怒气,“豁喇喇”一声响,竟将身侧楼板击穿。碎末飞溅,烟尘四起,全都落入紫砂瓯里。吴常青又惊又气,高叫:“臭小子,你疯了吗?”

梁萧盯着一对手掌,心里微微怔忡。原来,他这些日子习练石阵武学和黑水武功,时日虽短,内功大有精进,只是他沉迷其中,不得自知。

吴常青喝了一口茶水,只觉滋味大减,想必落入泥屑,坏了茶味。他嗜茶如命,心中气恼无比,只冲梁萧大吹胡子。

梁萧平静下来,想起一事,问道:“吴先生,你听说过纯阳铁盒吗?”吴常青没好气道:“怎么?”梁萧道:“我听人说,那铁盒中藏有吕洞宾的丹书火符,无病不愈,脱胎换骨。吴先生,这个丹书火符,能治好晓霜的病吗?”

吴常青拈须冷笑,哼哼说:“吕洞宾一个狗屁道士,能有多少斤两?无病不愈,脱胎换骨,呸,去他妈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来病去,都不是一朝一夕。可恨世人只爱舍难求易,多年的重病,总盼一天痊愈,不听医嘱,不服药石,偏去求什么神汉巫婆,画符道士。哼,结果病还是病,死还是死,完蛋大吉,咎由自取。”他骂到兴起,嗓音越来越高,恨不得教全天下的人都听到。

梁萧迟疑道:“我听秦伯符说,他去要那个盒子,都是因为吴先生你提到过纯阳铁盒。”吴常青瞟他一眼:“我叫你钻裤裆,你钻不钻?”梁萧怒道:“当然不钻。”

吴常青点头说:“当日秦伯符练功走火入魔,前来求我医治。我一把脉,知道他的‘巨灵玄功’太霸道,要想根治,只有自废武功。‘巨灵玄功’是道门中的武功,秦伯符的师父玄天尊也做过道士,他不信老夫的言语,还搬出了道门的周天搬运法与我理论。我听得有气,就说:‘“巨灵玄功”算什么?你知道吕洞宾吗?他可是出了名的活神仙。听说他有个纯阳铁盒,内有丹书火符,能治百病,你不妨找来试试。’哼,姓秦的貌似机灵,其实蠢如牛马,听了这话,一脸欢喜,好在他还有良心,又问:‘能治百病,能不能治霜姑娘的病?我被他问得心烦,就说:‘当然能了,你他妈的有能耐,就把铁盒找来再说。那厮得了这句话,欢喜得屁滚尿流,一颠一颠地去了。哼,别说铁盒治病子虚乌有,找到又怎样,那铁盒从来没人打开过,根本就是妖道骗人的把戏。”

吴常青半生行医,最恨神巫道士,一时骂不绝口。梁萧想问铁盒的详情,又哪里插得进口。这时一名侍女挑帘进来,怯怯地说:“吴先生,宫主请你过去!”吴常青闻言一惊:“只顾跟这王八羔子瞎扯,几乎误了大事。”起身瞪了梁萧一眼,“臭小子,你也要去。”

梁萧皱眉说:“一定要去?”吴常青哼声说:“你当霜儿是朋友,这盛会你是非去不可的!”不由分说,拽着他便走,走了两步又倒回来,将茶水一口气喝了个见底,连茶叶也用手掏光,边吃边说:“别浪费了,别浪费了。”

两人走到灵台下面,遥见台上聚了不少人。二人拾阶而上,方至中段,花清渊迎了上来,拱手笑道:“吴先生安好!”又向梁萧微笑,“你也来了?看你气色很好,应该痊愈了吧?”梁萧点头笑道:“我全都好了。”花清渊一听,十分高兴。

三人并肩上台,梁萧举目一望,花无媸正南而坐,见了吴常青,含笑招呼:“吴先生好。”瞧也不瞧梁萧一眼。花慕容站在她身后,怀抱一支黑鞘古剑。一边坐着花晓霜母子,花晓霜见了梁萧,绽颜欢笑。五人以下,左三右四,分别坐了七人。右首一人是那守卫灵台的明姓老者,其后坐着左元,后面的依次是童铸与秦伯符,秦伯符的脸色好了许多,看见梁萧,默默点头。左首是修谷,另两个依次是叶钊与杨路。七人的气度与他人不同,四周男男女女,无不神色肃穆。

花清渊将两人引至上首,命人搬来两张座椅。梁萧见年轻人大都站着,便说:“花大叔,我年纪小,站一站没关系。”花清渊不料他这样懂事,一怔笑道:“好啊,听你这句话,花大叔打心里欢喜!”拍拍他肩,走到花无媸右侧站定。

这时波斯水钟又响一声,说话声渐渐稀落。花无媸一点头,只见那名明姓老者缓缓站起,一手拈须,朗声道:“皋禽名祗有前闻,孤引圆吭夜正分。一唳便惊寥泬破,亦无闲意到青云。”语声舒慢,清旷悠远。才吟罢,左元长声应和:“睡轻旋觉松花堕,舞罢闲听涧水流。羽翼光明欺积雪,风神洒落占高秋。”

声音落地,童铸接口道:“辞乡远隔华亭水,逐我来栖缑岭云。惭愧稻粱长不饱,未曾回眼向鸡群。”秦伯符微微一笑,曼声吟道:“右翅低垂左胫伤,可怜风貌甚昂藏。亦知白日青天好,未要高飞且养疮。”修谷哈哈大笑:“秦老弟这病鹤诗太丧气。”略一沉思,沉吟道,“乌鸢争食雀争窠,独立池边风雪多。尽日蹋冰翘一足,不鸣不动意如何。”秦伯符拍手大笑:“好个孤鹤立雪。”

梁萧听得奇怪,肘了肘身边少年问:“喂,这些老头子唠叨什么?”少年听他言语粗率,心中不快,但想他与花清渊说过话,只好耐着性子说:“阁下是外来的贵宾吧?天机八鹤,吟诗明志,本是开天大典的常例。只不过六年前‘灵鹤’秋山秋伯伯病殁,秋家一脉单传,秋伯伯又终身未娶,是以秋家后继无人,如今只剩下七鹤了!”说罢不胜黯然。

少年又指明姓老者:“那位是‘黄鹤’明伯伯,单名一个归字……”听少年介绍,梁萧才知左元是“白鹤”,童铸是“青鹤”,秦伯符是“病鹤”,修谷是“丹顶鹤”,叶钊是“池鹤”,杨路是“黑颈鹤”。少年说完,杨路已吟道:“渥顶鲜毛品格驯,莎庭闲暇重难群。无端日暮东风起,飘散春空一片云。”他为八鹤之末,吟诗到此结束。

花无媸肃然起身:“今日……”话音未落,明归扬声道:“慢来。”花无媸皱眉说:“明兄还有什么话?”明归淡淡地说:“灵鹤西去,咱几个老兄弟须臾不忘。明归不才,愿代秋山老弟吟诗一首,凑满八鹤之数。”花无媸一皱眉,点头说:“好!”

明归沉吟一下,扬声道:“青云有意力犹微,岂料低回得所依。幸念翅因风雨困,岂教身陷稻粱肥。”吟罢又说,“秋老弟一生孤独苦闷,可是风骨清高,如今虽殁,精魂仍留长空,光照我等俗人。”他屈膝向天,拜了一拜。童铸等人也伤感拜倒,人群矮了一片。

花无媸不意明归旧事重提,不由满心诧异。明归起身又说:“宫主,秋老弟当初死得不明不白,不知过了这许多年,可有什么结果?”花无媸皱眉说:“秋山服毒自尽,怎么又是不明不白了?”明归道:“但他为何自尽?宫主知道么?”花无媸面色一沉,高叫:“我又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左元、童铸、修谷三人目视花无媸,均有悲愤之色。

花无媸心觉不妙,按捺怒气说:“今日是开天大典,有事会后再说。”明归笑笑说:“好,好。”转身坐下。

花无媸目光扫过人群,说道:“今日各位从天南地北赶来,着实辛苦,更难得伯符回来。六年来,‘天机七鹤’首次聚首,十分难得……”说到这儿,明归忽又说:“宫主说错了,当是天机八鹤。”花无媸柳眉陡立,正要驳斥,左元大声说:“灵鹤秋山,鹤死了,灵还在。”童铸、修谷也齐齐点头:“左老二说得对。”

花无媸脸色阴沉,沉默半晌,淡然说:“诸位说得是,算老身失言了。”她轻轻叹一口气,“家父英年早逝,留下我与无想,家弟幼弱,老身迫不得已,执掌天机宫事。本意无想年长再让与他,谁料他福分薄,刚做宫主,便挑战强敌,重伤不治。”她想起亡弟,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当日宫中群龙无首,老身不得已重掌天机宫。天幸花家血脉不绝,我儿清渊年长,算学武功都有成就。故而老身打算把宫主之位让给清渊。不知各位可有异议?”说着目光慢慢扫过场上。

梁萧恍然大悟:“原来开天大典,就是更换宫主的大典!”想到花清渊要做宫主,暗暗替他高兴。花无媸见场中寂然无声,便道:“清渊。”花清渊应声上前,屈膝拜倒。花慕容将手中黑鞘长剑捧到花无媸手中,花无媸倒转剑柄说:“清渊,这柄太阿剑是宫主信物,握住剑柄,你就是天机宫十二代的主人了。”

花清渊略一沉默,正要伸手握剑,忽听有人高叫:“慢着!”众人掉头看去,一名身着紫缎、面容英爽的三旬汉子越众而出,朗笑说:“在下苏南钱庄主事明三秋,窃以为渊少主做宫主大大不妥。”

花无媸脸上涌起一股青气,收回古剑,目射寒光:“明主事认为有什么不妥?”明三秋微微一笑:“第一,渊少主大逆不孝!”此话一出,数百人一片哗然。花无媸一愣,冷笑道:“这话也能乱说?明三秋,若不说明白,可要受宫规处置!”

明三秋从容说下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花清渊至今只有一女,身中‘九阴毒脉’,性命有若悬丝。若他百年以后,谁可继承天机道统?”花晓霜似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脸色惨变,低下头去。凌霜君一张脸也变得苍白。梁萧不由心生怒火,对这明三秋好生不满。

花无媸不动声色,淡然说:“这是我儿的家事,他自有妻子,日后生儿育女,也不是什么难事!”花清渊浑身一震,想要出头说话,却见花无媸一挥手,只得默默退到一边。

明三秋笑笑说:“诚如宫主所言,花晓霜已近十五,为何还未见他夫妻生出一男半女?”花慕容忍无可忍,厉声高叫:“明三秋!你小小一个主事,说这话不放肆吗?”明三秋笑道:“小姐别误会,在下也是为天机宫的前途作想,本宫内藏天下典籍,外有钱庄良田,宫人没有二千,也有一千七八。倘若群龙无首,钱财性命是小事,宫内的典籍有所闪失,我等有何面目往见列祖列宗?”

花无媸瞧了花清渊一眼,冷笑说:“此事渊儿自有安排,不劳明主事关心,你没别的事,还请退下。”明三秋微微一笑,口中说:“在下还没说完呢!”花慕容怒道:“你,你还要说什么?”

明三秋笑而不语。花无媸脸上却阴晴不定,心想:“这人平日极不起眼。怎么变得如此张狂?”她越想越疑,瞅了明归一眼。明归是明家族长,花无媸原盼他出面阻止,不料明归手拈长须,对眼前的情形视如不见。花无媸心头怒起,冷眼打量明三秋,随口说:“好,明主事请说!”

明三秋笑了笑,说道:“据三秋所知,入选宫主的人,须得武功算学超过众人,方可继位,对不对?”花无媸还未回答,左元接口说:“不错!是有这个规矩,那是当年人丁兴旺时定下的。自灵通公之后,十代之内,花家人丁渐渐稀少,近三代都是一脉单传,这个规矩也久未提起了。”花无媸听他说的都是实情,只好说:“左二哥说得对。”

明三秋笑道:“那么,渊少主更担不得宫主之位了。”花无媸脸色一沉,盯着他一言不发,眼里透出一股怒气。

明三秋目视花清渊,一字一句说:“据我所知,无论算术武功,花少主都不算天机宫第一。”花无媸接口说:“不错,清渊比老身略逊一筹,但精进神速,过上一年半载,天机宫之内当再无敌手。”

明三秋一手按腰,纵声长笑,笑声雄浑无匹,震得众人双耳嗡嗡作响。花无媸心头微凛,扬声说:“你笑什么?”明三秋止住笑声,朗朗说:“所谓道无常道、法无定法!宫主只在花家众人里算来算去,却不知这里的人并非全都姓花!”众人听了,均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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