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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天,我天天做恶梦。先是梦见我父亲,又是梦见我姐粉花。母亲最肯来打扰我了。在兄弟姐妹中,母亲最喜欢的就是我,不光因为我长得最好,也因为我最懂事。母亲静静地望着我,一句话不说,表情严肃,似乎有满腹的心事要和我说。我以为,母亲是担心我的婚事,所以根本没有在意。
这一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发呆。阴丽华是要陪着孩子们住宿舍的。我突然看到王长命使劲冲我摇手,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最不能明白的是,活的时候,王长命话特别多,自从他死了,每次与我见面都不说话。
这天我从学校回家吃饭,大哥突然对我说:“我感觉是不是要变天了?”
“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大哥吃了一口饭说:“张超家的狗竟然说起了人话,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听了笑得将刚吃到嘴里的饭喷了出去:“哥,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大哥表情严肃:“笑什么笑?这确实是真的,不过,说了几句人话后,它竟然倒到地上就死了。”
我愣住了,心里就直发毛。狗开口说人话,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这一段时间以来,村子里不停地发生些令人把头想破了也想不明白的事,已经够人恼心了,没想到连狗都说了人话?我还是不相信,专门去了张超家一趟,我大哥说的一点没错,他家的狗确实是说了几句人话就暴毙了。张超抹着眼泪说:“这到底是咋地了,养了好多年的狗,竟然象鹦鹉一样会说了人话,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它就死了。”
我去找村支书。村支书叼着一根旱烟袋,眉头紧锁,闷声不响地只顾抽着。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是个老党员。对于这鬼神传说之类的事情从来都不相信,不过,他任何时候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尊重的。村支书是个受过苦的人,小的时候从山西大槐树下逃难到我们村子的时候才三岁,手里提个篮子讨饭。居无定所,在安阳河边竟然被一只儿狼咬破了嘴,所幸没有大碍,村子里一位大爷看他可怜收留了他,将他拉扯大,就当了上门女婿。
一个从来不信妖魔鬼怪的人,突然沉默了。听张超说当时他家的狗说人话的时候,老支书就在跟前。看老支书不说话,我就回到了学校。
这天下午快放学的时候,阴丽华的母亲从家里来说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住着害怕,自己家养的鸡总是住鸡圈外跑,而且还不停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毛。阴丽华便答应和她回去住,反正我在学校也是在宿舍住,就让我替她陪孩子们住在宿舍。
学生宿舍是简易房,因为当时盖的时候临近开学,又急着抢工期,房子很简陋,用了好多木板拼在一起,男孩子睡一排,女孩子睡一排。都是七八岁左右的孩子,也不计较男女性别。这些学生当中,还有几个是我们村后山岭上的学生,山上没有学校,就把孩子送下山来,周六的时候接,周日的时候送。我是个男人,却心肠很软,我最心疼就是这些住在山岭背后的学生,他们比起我们这些平川的孩子要不容易的多。
我有个择床的毛病,换一个新地方,晚上就怎么也睡不着。
这天晚上一直到后半夜,我都没睡着,我实在忍受不了宿舍里孩子里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农家孩子总是缺少洗澡的,父母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地里劳作,根本没有精力顾及他们的个人卫生。天气还有些热,我推开学生宿舍的门,想出来透透气,就看到整个天空黑得象一口大锅盖,天上一丝星光都没有。我感觉有些异样,我记得很清楚,我临睡前天上还是月朗星稀的,天气变化也太快了。
正纳闷间,一阵巨大的狂风卷起我,将我一个趔趄居然卷到了学校的二层楼上,我惊叫一声,接着就听到从地下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我脚下的地面就象波涛一样起伏不定。尽管我没有去过海边,可是书本上写的很明白,海水起伏就是一起一伏的。顿时,狂风大作,暴雨聚下,我想着还在宿舍里挤在木板上酣睡的孩子们,便疯了一般地从二楼的楼梯上往下跳,就在我的脚刚着地的时候,我动弹不得了,我感觉有一个人抱住了我的腿,我低头一看,是王长命,他的眼睛中只有白眼球没有黑眼球,我听到房子倒塌的声音,下意识里我知道我完了,我的学生们没了。我拼命地想要掰开他的手,可是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的力气出奇地大,我竟然一点力气都没有。这个该死的王长命,竟然给我头上来了一拳,我就晕了过去。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我的妻子阴丽华,还有我大哥和老支书,我茫然四顾,发现我们竟然在露天地里,周围的房子全塌了。
不用他们说,我就明白了,是地震了。我想起我的学生们,宿舍里的四十多个孩子。我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却发现我根本就站不起来。我冲着阴丽华大叫:“我的学生呢?”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我号啕大哭,大哥和丽华陪着我一起大哭。我的两个妹妹也没了。那天晚上,大哥嫌屋子里闷热,就拿了一张竹席在院中睡了。而我的两个妹妹被房子塌死了。
我非要去学校看看我的学生们,大哥背着我。学校的一切都完好无损,只有那座简易的学生宿舍因为是土坯盖的塌了,四十多个孩子全部没了。
我一头跪倒在宿舍楼前,我看到了一个个衣着不整东倒西歪的没有了任何声息的我的学生们,痛彻心肺。
我三弟因为在对面的中学里住校免了一难。而我大姐,竟然连同刚出生的孩子也死于地震当中。
大哥给我们准备的新房也夷为平地。村子里,本来就不多的人口,竟然只剩下了屈屈数人。
我二姐和王成的女儿幸运地没有出事,他们是有钱人间,盖的房子自然比别人家的房子要坚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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