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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那、那我先扶你起来。”
宋观文仰躺在潮湿的泥地上,透过槐树斑驳的枝叶望着支离破碎的天空。
林惜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他本想说不用,自己可以起来,却在抬眼时猝不及防撞见林惜哭得通红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怯意的圆溜溜杏眼此刻肿得像桃子,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上满是凌乱的泪痕,被她用袖子胡乱擦得发红。
她伸来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指甲缝里还沾着方才搀扶他时蹭上的泥土,宋观文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刚才在混乱中刮伤的。
她的眉头无意识地蹙着,眼睛里盛着快要溢出来的自责与担忧,仿佛他若不接受这只手,她就会当场崩溃似的。
槐树枝叶间漏下一缕晃动的阳光,正巧落在宋观文眼前,他眯起被光线刺痛的眼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握住了林惜朝他伸过来的手。
借着林惜的力道站起来时,宋观文的后背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晃了晃才站稳,目光扫过四周狼藉,这才终于看清了方才袭击自己的“凶器”——一条躺在地上,沾满了灰尘的蓝布被套。
横七竖八的竹竿倒了一地,一角沾了泥巴的棉被瘫软在地上,被套的一角可怜巴巴地挂在竹篮边缘,几簇有些萎靡的马齿苋散落在一旁,翠绿的叶片上沾着晶亮的水珠。
看着一地狼藉,宋观文深呼出一口气,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槐叶清香钻入鼻腔,带来一丝凉意,勉强压下了他心底因着身上热痒而升起的烦躁之意。
宋观文弯腰,准备去收拾一地狼藉,可衣袖却被人猛地拉住了。
“我来,我来!”
林惜的声音带着未褪的鼻音,又闷又急,她伸手扶了扶宋观文,制止了他的动作,然后不等他回应,便松开了手,也不管自己掉在地上的被子,而是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小跑到竹篮边,急急忙忙地拾捡起散落了一地的马齿苋来。
看见她有些手忙脚乱的动作,宋观文心尖没来由地跳了跳,他抿了抿唇,压下了心底的异样情绪,叹了口气道:“别管那个了,先收拾你的被子。”
说完便走到了林惜身边,忍着脊背上传来的钝痛,弯下腰,掀开压在棉被上的竹竿,伸手将一角沾染了泥水的棉絮抱了起来,递给林惜。
“先抱着这个。”
林惜闻言,忙不迭地将散落的马齿苋拢进篮子里,站直身子,伸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泥巴,这才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宋观文递过来的棉絮,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尖,点了点脚边的竹篮。
“表,表哥,你的这个。”
她的声音闷在棉絮后面,像被水浸湿的棉花般软绵绵的,宋观文转头,淡淡睨了她一眼,却没有开口,而是捡起地上的草帽扣在头顶,这才伸手将沾满了泥水的被套捡起来,扔进一旁的井边的木盆。
紧接着又弯腰将倒在地上的竹竿一一扶起,确定架子不会倒后,又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这才转身朝林惜伸出了手。
林惜怀里的棉絮被太阳晒得发烫,蒸腾的热气熏得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像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从蓬松的棉花后面探出半张脸,睫毛上还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未干的泪珠,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是黏在了宋观文身上一样,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残局,一时竟忘了反应。
直到宋观文做完一切,将手伸到她眼前,林惜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猛然反应过来,忙将怀里的棉絮递了出去,“哦,哦,表哥,给你。”
他蹲在井台边,将浸透泥水的棉絮一角按进刚打上来的井水里,冰凉的水花溅在他手腕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反复揉搓着污渍处,浑浊的泥水在清冽的水中晕开又消散,直到那团棉絮重新露出雪白的底色,他这才拧干了水分,将棉絮重新搭在了竹竿上。
晾完棉絮,他又动作利落地将木盆里沾满了泥巴的被套过了几遍水,林惜见状,忙要上去帮忙,却被宋观文淡淡一句“不用”给钉在原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在她手里死沉死沉的被套,到了宋观文手里,就服帖得像块绸布,三两下就被拧得再挤不出一滴水。
“棉絮不能整床入水洗,等一会儿晒干了,你拿东西拍一拍,把灰尘拍出来就行。”
“被套拧不动的话就叫人帮忙,如果怕麻烦人就先用脚踩,踩得差不多了再拧,会轻得多。”
做完这一切,宋观文才终于像是卸了力一般,深呼出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林惜叮嘱道。
“我,我知道了。”林惜有些懦懦的声音传了过来,“对,对不起,表哥。”
“回去吧。”
草帽檐被压得很低,因此他宋观文看不见林惜此时的表情,但听着她的语气,他也能猜到她脸上定然又是那副眼泪汪汪,瑟缩着十分怕他的模样。
想到这里,宋观文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烦躁,刚刚因着忙碌而被刻意忽略了的热痒也渐渐苏醒了过来,缓缓爬上了他的皮肤。
宋观文忽然就觉得很累,从里到外都累,累得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弹。
“回去吧。”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语气凉得仿若刚打上来的井水一样,凉幽幽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我……”像是被他冷淡的态度伤到,林惜的声音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惶恐与委屈,但她语气顿了顿,最终却只是吸了吸鼻子,飞快应了一句“好”,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听着哒哒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宋观文才忍不住一把掀开盖在头上的草帽,靠着井台,缓缓滑坐到了满是水迹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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