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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入了年关就一直大雪连绵,近几日却颇有回春之意。月明星稀,月是一轮白圆月,星是璀璨闪烁的星芒,冷月白光中,一颗木棉树随风招摇,落花漫天。
此刻她就站在树下,周身披了一层冷月的银辉,木棉花悠悠荡荡的飘在落在她的肩上,她望着月亮,眼前却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似从前一样的寒冬腊月,她就站在这颗树下,身前有个面容冷峻的男子,一袭月白衣袍,衣袂轻扬。她滔滔不绝,嘴里念叨着墨隽差强人意的功课和夫子对墨隽的指责,“怀予怀予,你说,阿隽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怎么就不愿意在功课上多费些心思呢?”她冷哼一声,“看我不罚他抄诗文百遍,好好叫他长记性。”
那时她眉眼带笑,正是最惬意轻松的时光,带着小女孩的几分天真,却还有几分傲气和张扬。
那时木棉花落在她的肩头,就是他替她拂去。“墨隽聪颖,偷偷懒也没什么的,倒是你,总对弟弟妹妹们这样严厉,小心日后他们怕你。”宋怀予那时也还只是一个少年,声音却极其温和。
彼时他也是跟着夫子闻了一天的书,抄录了不知多少经文,在案前坐了多久,从晨光熹微到月上云头,才给了自己这点松闲时光,就直奔着墨家来,与墨暖在这闲话聊天。
“我是长姐,当然要对他们严厉些。何况,我也没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过,哪天不都是四更就起来习字温书?”墨暖轻睨了宋怀予一眼,语气中尽是得意:“今日爹爹跟我说,开春后就要让我学骑射了。”
宋怀予刚想反对,怕骑马时伤到她那里,可眸中映着的尽是墨暖说起骑射是脸上升腾的万般风情和雀跃,于是只笑了笑,揉了揉墨暖的头:“去学吧,我陪着你一起。过几日我便陪你去订做护具。”
朗月星疏,自远处飘来袅袅琴音泠泠,墨暖将手腕在空中灵巧转了个弯,纤细的手指捏出花的模样,曼妙的姿态展开,只是却由此顿住。墨暖闭上眼睛听着缥缈的琴音,有些颓然:“其实我也喜欢这些琴啊舞啊的,只是爹娘不让我学。”
她缓缓将手放下,“其实我也没时间学,习字、温书、学账目看账本、还要每日检查弟弟妹妹们的功课,还要跟着爹娘一起去盐庄……哪里还有时间学什么音啊乐啊的。”
她仰着头,在宋怀予如墨的眼睛中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怀予,你会这个笛子,你教教我,好不好?哪怕只会出一个音,我也满足。”
记忆里的宋怀予笑着解开系在身上的玉笛,轻放在嘴边,霎时婉转清丽的笛音响起,荡在墨暖的发丝间,荡在这漫天的木棉花间,荡在这月明星稀间。
忽而风气,墨暖不禁裹了裹身上的衣袍,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耳边再没有那悠悠笛音,只有一轮孤月挂在天空之上,撒着淡淡银辉。墨暖的眼中似有湿润之意,她偏过头去,不再看身旁的这棵木棉树,落花满天,她也未曾抬起手拂掉肩头的一瓣。
墨暖静默了许久,半晌,才淡淡一笑:“走吧。”
今日家宴,她难得心情好,将妆容梳的精致,一双浓如蝶翼的睫毛下是婉转浓丽的眼眸,略微上扬的眼梢颇有几分丹凤眼的模样,却没有流露出的那么精明的算计气息。
木棉纷飞,绍酒为她裹上一件滚了狐狸毛作边的披风,她尽可能地在守着丧期规矩的前提下还打扮的鲜艳些,叫人看了就觉得有朝气。
厅堂之中一片热闹,墨暖大步走进门,看着正谈笑的弟弟妹妹,心中一暖,由着墨隽推辞再三,将自己扶到了主座的位置:“今日是家宴,姐姐你最年长,理应坐在主位上。”
“上菜。”柏酒轻拍了两声掌,婀娜婢女鱼贯而入,蹈步云开,各个手中捧着佳肴和时令水果,虽比往常墨家的派头略有克制,却也精致无比。
墨暖心生欢喜,也愿意多吃两筷子,这几个月下来,她时长食不知味,身形不知道消瘦了多少。墨隽也正是因为知道墨暖无心吃食,才叮嘱了今日家宴的菜肴,各个都是墨暖平日里爱吃的。
厅堂的两侧都放了小巧的红泥炉,炉子里炭火燃烧的正旺,冒着蓝色的尖,不知是酒过三巡的缘故还是这炭火映衬,墨暖脸上浮了微微一层薄红,似蒙了几分醉意,说话也快了许多:“我有事要说。”
她将手中的筷子放下,其他人也立刻住了嘴,都端端正正的坐好,等着她训话。
墨暖喝了口酒压了压嘴中的干涩:“有一件事,或许你们不会同意,但我不是与你们商议,而是通知你们。”她眼风一一扫过众人,暗自和长安城户部侍郎宋敬往来书信这些事,她为求谨慎,连墨隽都一字未吐露。
“长姐在长安城已经买了宅邸,下个月大家就要启程,搬到长安去。”
此话一出,众人皆瞠目结舌,各个面面相觑却又都没有先开口,反倒是年幼的墨沅瞪大了眼睛:“长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长姐的安排。”墨暖看向墨沅,她跟墨昭是一个娘所生,一个才四岁的庶出小姐,墨暖不欲跟一个孩子解释这其中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淡淡开口:“这事已经谈定。明日我就会宣布此时,今晚是提前告知你们,大家心里都有个准备。”
墨昭皱着眉头,“为何事先从未听长姐与我和阿隽商量过?”
墨沅哭哭啼啼,吵着闹着问墨暖,为何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去什么人生地不熟的长安,难道是爹娘死了,家就要分崩离析吗?爹娘的墓都在南海,大家都迁去了长安,岂不是要让爹娘九泉下也孤独?末了,还补了一句:“难道是因为宋怀予哥哥去了长安,所以长姐才兴师动众,也要跟着一起去长安?”
墨暖本就已经心力交瘁,听见这话,顿时心血郁结,她本来就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严厉,墨沅这样一闹,她险些举起手来要打墨沅,只是又想起爹娘刚刚亡故,墨沅还是一个小孩,难免心中有百般怨气。
她举起的手又放下,墨暖强逼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墨昭和墨隽:“我若事事都向你们解释汇报,这事还做不做得成?如若没有成功,我事先告诉你们了,岂不是让你们跟着白白忧心?”
墨昭低下头来,“长姐教诲的是。”他从桌子底下伸出手悄无声息的拉了拉墨隽的衣角,示意他也不要多言,可墨隽仍然梗着头:“长姐,如果严重到非要举家离乡搬到长安去这样的大阵仗,又有何不能跟我和昭哥讲?”
“如今阿隽已经是墨家的当家人,却要连这种事都毫无之情可言吗?”
月光斜斜的照进来,空气中似有木棉的冷香,屋外是满天繁星,屋里的气氛却低的让人喘不过气。墨暖缓缓偏过头看向墨隽,一双眸子微眯,众人都感觉到了墨暖浑身腾起的怒气,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墨暖一字一句道:“成为当家人了,要来做你长姐的主了,你长姐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向你汇报了?”
墨隽却没有往日那副怯懦的模样,他对上墨暖的眸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自己也能承担起责任来,而不是所有的一切一味的由长姐单打独斗。”他叹了口气:“我不想成为一个一直躲在你羽翼下面的黄口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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