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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桃最为挂虑忧心之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景姑娘,为何喊停?”刘喻被她忽然的喊停之语唬住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民役们可能是切割到尸骨了。”
借着河畔长灯绵延而来的团光,景桃搴起裙裾,轻轻挪步上前,在一众半是怔滞、半是困惑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挽袖拣拾起了那一块混凝土,土内里边有一些横截面为圆状的骨头,色泽暗黄偏灰,触感粗糙,她推测之,那应该是一根小指的指骨。
虽然是被切断了指骨,但景桃一面是心有戚戚焉,另一面却是松了一口气,还好发现得及时,她让林甫拿来细竹篾和细草绳,用一根草绳将此指骨串号,作为编号甲,作为第一勘验之物。
刘喻看着小仵作一系列行云流水的行止,不自觉肃然起敬,再去看武安侯,武安侯面颜之上还是一贯散漫的浅笑之色,邃眸色泽淡淡,神态慵懒惫闲,仿佛小仵作那出类拔萃的表现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时之间,刘喻有些捉摸不透侯爷,小仵作果真单纯是他从白鹿县带来办案验尸的?亦或是说,他对小仵作根本没动那方面的心思,两人关系彷如一碗清水,一清二白得很?
刘喻按捺住种种困惑,将视线重新聚拢在小仵作身上。
前端,民役们的切割大任依旧在持续之中,只是依据景桃方才的温馨提示,民役们切割得更加小心翼翼,遂此,他们切割桥墩的速度也放得更加缓慢了。接下来又是一阵漫天粉尘,切割之声嘈嘈切切不绝于耳。
不多时,那些回客栈用完晚膳洗漱完的朝官,也陆陆续续地返回来。只是,当工部那三人看到了尚未取出尸体的桥墩之时,面上不约而同晃过了一抹烦躁不耐之色,私下嘀咕了几句——
“都过了这么长时辰了,怎还未取出尸身?”
“若是用火药,此刻怕是已经验完了尸首,咱们也不必在这儿像个看热闹的傻等在此了。”
“当初就该听听刘提刑使的意见,那个女仵作逞什么能,装模作样地提法子,还真当把自己当回事儿。”
“自古都说红颜误国,现在是红颜误了公务啊,大祸大祸,让个下等贱役骑到咱们脑袋上来了,真是世风日下……”
工部员外郎和两位水部主事嘟嘟囔囔讲得小话,悉数都被立在近侧的岳彦听了进去,他眉心深深凝了一凝,若搁在一个时辰前,他心中也势必是如这些人这般所思所想,心中瘪着一团闷气,但现下他的心境已然对小仵作大有改观。
从晨午至深夜,连续七八个时辰的高压公差,小仵作一直当守在这儿,如一株小松柏般,气质温静却坚定,脸上毫无怨色,不论是从当初踏上铁框去探查尸身,还是逐一审问民役,亦或是候着民役来切割尸身,她拿出一身让人叹服的专业素养,遇到各种困境难况,非但不怯畏,反而笑着迎难而上,见招拆招。
小仵作身上的松竹风骨,委实让岳彦自叹弗如。
对比之下,工部水部的那三个人,初次来至朱雀桥,非但不主动来查勘那尸身,反而避之唯恐不及,一径地让民役们率先动工,光凭着几张嘴,从不出力气活儿,也不肯为难况动动脑子,今日也不见得他们帮上什么忙儿,怕是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心都惦记着完工飞去京朝等着向圣上讨个升官之礼了。
甫思及此,岳彦眉心拧得更紧,怕工部这一番碎言碎语给顾淮晏听了去,遂是明显地轻咳几声,返过身瞪了那三个人一眼。
那三人被岳彦一副凶相唬着了,吓得赶紧缝上了自个儿的嘴。
当岳彦用犀利眼神杀焊上了那几人嘴时,返过身时,仅一眼,悉身都滞住了,却见顾淮晏走近前来,岳彦以为顾淮晏是来寻他谈论剖尸公务的,讵料他掠过了他,径直踱步至那三个人面前。
武安侯气势斐然,一行一止超逸不俗,不怒自威,相较之下,那三个人倒显得畏畏缩缩,十分拘谨,卑微如刍蚁,他们马上换上了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但眼神之中难掩惊惧之色,他们刚刚所论述的话,莫不是都被武安侯听了去吧?
“你们觉得乏了?”顾淮晏问。
言辞之间,他眉眼温和,浅笑晏晏,话音查不出丝毫喜怒。
侯爷明显是笑里藏刀,两位水部主事早已惊惧得两股颤颤,几欲先走,唯有那稍显年轻的工部员外郎勉强镇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竭力不让话语颤音:“禀、禀侯爷,下官不乏……”
“嗯,在此处待上七八个时辰,你们的确会乏了,”顾淮晏似乎忽略了员外郎的话语,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散漫地摆了摆手,“如此,本侯允你们回客栈休憩罢。”
那三人闻言,心中极为惶恐,他们已经听出了顾淮晏的话外之意,侯爷让他们回客栈,这是变相让他们卷包袱铺盖滚回京,这种时候被武安侯赶回京,先不提是否会被工部嗤笑,嗤笑看轻事小,光是头顶上的官弁,就眼看保不住了!
那三人额角处不住地冒出冷汗,吓得面如土色,悉身如筛糠一般颤抖不止,员外郎喉头似乎被鱼刺掐着了般,满面皆是骇色:“侯、候爷……下官……”
“怎么?”顾淮晏眉心掠过一抹浅浅霾色,桃花眸噙着浅笑,但音色显著地沉了几分,“立着不动,打算让本侯亲自请你们回栈?”
“扑通”一声,那三人纷纷跪伏了下去,脑袋直直重磕在在泥地上,“请侯爷、侯爷饶命!下官、下官知罪!下官不该借着官威侮辱景仵作,下官罪该万死,请侯爷饶命、饶命!——”
这三个人的动静有些大,致使远处原本专注盯着桥墩的景桃分了几分神,她缓缓偏首回望过去,只见那工部水部的三个人狼狈地跪伏在了顾淮晏面前,不住地磕头向他饶命。
林甫好奇道:“发生了什么好戏?”
景桃没响,她轻眨着眼睫,望了望那拼了命磕头的三个朝官,又望了望顾淮晏,顾淮晏面颜之上是她熟悉的浅笑,清隽的脸上没有丝毫怒色,但那三人却是惊骇无比——遂此,刚刚是发生了何事?
武安侯情绪温逸如水,鲜少向官员施压,让官员下跪讨饶之事更是少之又少。今次见到这番场景,景桃也有些好奇,同时心内也掠过一抹小小的微妙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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