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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桃初来私人宅邸,心内亦是有所计较与防备,并未多问什么,只静静地由裳婶领着走。
宅邸坐北朝南,院落温严而高大,凉畅阔敞,一共五进,东西双侧各嵌有数座小别院,后院是一座小花园,石阶、地砖、柱础,甚至是板壁之上,皆是开满了细嫩而美的碧色花脉,空气之中弥漫着薄荷辛香,很好闻,香味浅浅淡淡,并不熏鼻。
裳婶边走边道:“宅邸内内外外皆是重新清扫过,去岁年尾,暖阁柱头与墙拱重新上了一层漆,姑娘所栖之地便是在暖阁,那处夏时凉畅冬时烘暖,最适宜安歇。此外,小人们皆是歇在外院,其中大半都是旧府老人,姑娘待会去暖阁处,看看有什么要添置之物,皆可吩咐小人,小人随即吩咐管事小厮采办去。”
景桃忙说不用,她自身的物什本就极少,衣物不多,女儿家的簪钗饰物亦是极少,唯有一套剖尸用具是随身携带,此物亦是不占多大地方,她野生自在惯了,没有器物要添置的。
裳婶带着景桃看了一圈,晌午很快掠去,天色已是晚暗,裳婶遂是摆了晚膳,她怕景桃吃不惯京城的菜食,遂是菜食口味承袭了南方惯有的清淡。
景桃用膳之时,脚踝边忽然一痒,俯目看去,是一只通体柔软而雪白的猫儿,猫儿的尾巴毛茸茸得不像话,来回刮蹭着景桃脚踝,白猫儿见着景桃发现了它,蹭得更欢了,一直嗷呜嗷呜地叫。
裳婶见了颇觉惊异,忙趋步跑来,“叽哩”“叽哩”地唤它,打算将它抱起,被唤作叽哩的雪白小猫儿,碧眸一眨,前肢一跃,纵入景桃膝上,不肯让裳婶来抱。
景桃身体先是微微一僵,感知着膝上的温柔触感,小动物在她怀中蹭来蹭去,甚至翻身而来,敞开肚皮朝她撒娇,她尝试着轻抚叽哩腹部的层层软毛,心中一时柔软至极。
她曾听闻顾淮晏提过他所养的猫宠,但他口中的不让抱不让蹭,似乎在她此处并不成立,她殊觉叽哩很亲近她。
那裳婶也颇为讶然,道:“叽哩是侯爷前年雪夜里捡来的猫,叽哩畏生且机警,初来宅院之时,谁也不让碰,谁敢碰就用爪子挠人,奶凶奶凶的,这几年受了侯爷的照拂,叽哩适才亲近侯爷一些,但也是不随意让人捧抱。
“姑娘今日初到府中,叽哩亲近你至此,也真是稀罕事儿。”
景桃垂着眼睫,小叽哩感知到她的轻抚,嘟着粉鼻儿,打了个哈欠,就开始在她的怀中打起盹儿来。
不自觉地,景桃也生了些许困意,便随着裳婶去东苑的暖阁歇下,有一位年幼的侍婢前来为她铺床,裳婶说侍婢名唤白露,是年初府上刚招来的小丫鬟,原是在内院书阁里做些清扫事务,但今日暖阁人手不足,遂是被调来了暖阁处,专来伺候主子。
白露虽是年轻,但胜在干事灵活沉稳,不多时,便已在内室里换上了焐热好的暖衾新被,簟枕被褥皆用熏香熏过。
裳婶亲身嘱咐了白露好几句,白露应声领命,且先去为景桃准备洗漱沐浴用的热水,裳婶吩咐毕,又对景桃道:“姑娘今夜好生安歇,有什么事唤白露去干就好,小人也在屋外候着,有甚么不妥之处且道一声。”
“有劳裳婶了,其实我自己一人能行。”对于随身侍候的下人,景桃一时颇有些不习惯,她只是暂住此地罢了,但而今这般待遇,倒像是她是这宅邸之中的主子,隐隐让她有些惶然。
“应当的应当的,你是侯爷带来的贵人,小人自是应当伺候好。”
说着,裳婶小心翼翼地看着景桃怀中的猫儿一眼,眼神颇有些为难,叽哩不让下人抱,但让
景桃一直抱着叽哩亦不是法子。景桃察觉到了,淡然地笑了一笑:“可以让叽哩今夜睡在暖阁吗?”
叽哩其实有自己的栖处,在西跨院内院便搭有一个舒适的猫窝,从暖阁一路往西走,穿过月门便能到,但叽哩很是依赖景桃,它也有起床气,被忽然唤醒怕是也会竖毛。
无奈之下,裳婶也只得苦笑一番,道:“劳烦姑娘关切,叽哩近几年被侯爷宠惯了,脾气有些微娇纵,姑娘将它放至在榻上便好,别让它沾床。”
“裳婶的话我记住了。”
别了裳婶后,景桃先是如裳婶所言,甫一入了暖阁后,将叽哩放至在暖榻上,为它盖好了薄毛毯,叽哩没有醒,睡姿微微有些酣然。景桃笑了笑,且去更衣,解去了衣裳裙衫,沉入浴桶洗身,肌肤沾了腾腾热水,她心神皆是一松。
近半个月以来,她当真是有些累着了,偌大的暖阁里一派明亮温婉之气,两扇册叶小轩窗,东墙边置有一张檀木桌案,桌案上随意堆叠着几卷书简,陈设古色古香,轩窗外植有一丛半绿半黄的修竹,阁外隐约可听潺溪之水,越是衬得暖阁越发闲适幽静。
气氛并不甚清冷,有叽哩在,反而有些烟火气,景桃沐浴更衣毕,那白露适时为她绞干墨发,方才景桃上床安歇。
明面上越是安沉似水,心中越是颇有狂澜。
景桃本该是睡着,但整个人儿一直至夜半三更,皆不曾合过眼,她轻轻翻个身,看着近处暖榻上酣睡的叽哩,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顾淮晏,他说他常年候在政事堂,不曾回过此地。
骗子,若不是他常来,叽哩又怎会如裳婶所说的那般娇纵呢?
见不着顾淮晏,不知为何,景桃心底开始有些空落落,至于为何空落,她又讲不清真切,正思忖间,阁外倏地传出了些微动响,好像有人入了府来。
景桃心下微微一怔,徐缓披衣起身,搴开了门帘去看,在不远处的前院林道上,瞅到了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
东橼院内寂静,暖阁廊檐之下的灯火晃晃悠悠,万物俱歇,人籁俱寂,男人的步履声没有停歇。
景桃听着声音越靠越近,她拢了拢衣裾,微微抬眸,男人的面容在夜色辉映之下,逐渐明晰起来。
月光之下,顾淮晏换下了官服,一身云白色衣袍,轻束一根玉簪,穿着清逸温雅,他的面容是略带惫色的,风声熹微,拂过他的广袖衣袂,有悦耳的簌簌声。
眼前的他,仿佛是澹泊雅致的水墨写意,添一墨嫌浓,少一墨嫌淡,景桃的心逐渐热了,暖阁内的暖风微微吹出来,她的发丝在肩膊处翻飞飘扬,灯盏照亮两人之间的青石路,在此一刻,他也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眸底之中的微光。
夜色如银河垂落,景桃看着顾淮晏踱步至近前,离她仅有两尺之距,藏在袖袂之中的手微松,她偏了偏颅首瞅着他:“……侯爷?”
顾淮晏垂落眼睫,淡笑了笑,但语气上却是一本正经:“吵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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